远在徐州城外,雨同样下得不小。
围城大营被泡得泥泞不堪,壕沟里全是黄泥汤水,原本已经推到城下的攻城橹车全部都被遗弃在城下,只一片战后的乏力落寞。
天平军、泰宁军围徐州已经有些日子了。
但说是围城,其实还没到四面铁桶一般的地步。
二朱合起来虽然有兵力小五万,加上丁夫壮勇,也七八万人,但主要兵力也就是压在西门、南门两面,东北两个方向则以哨骑和小股步卒遮断道路,算是围了一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方面是,这两个方向是汴水和泗水,另一方面就是徐州城内的抵抗还是非常坚决的。
徐州城本来也大,又有周德兴带万余前军都督府武士入城,而城中的徐州武士和豪族虽然谈不上多卖力,但对于抵抗天平、泰宁这些外人克城却是一致的。
所以朱瑄、朱瑾虽然合兵而来,声势很大,可真要把整座徐州围死,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一开始,二朱的打算是,就是趁王进北上、赵怀安被朱珍牵制之时,猛攻徐州一面,再利用徐州内部少君派和宗亲派的矛盾,招降与强攻并举。
本来想法是挺好的。
实际上,就在月初的时候,天平军也一度将战线推进到徐州城边,还夺了两个城外的壁垒。
再后面,他们就吃了大苦头了!因为,徐州的防御,堪称恐怖。
彭城本就是天下雄城,而这种水陆交通的要地,与其说是城邑,不如说是要塞。
彭城东、北二面,有汴水、泗水绕城交汇,天然就是徐州半面的护城河。
汴、泗二水水面深阔,之前一直是东南漕船北上汴州的主要航道,所以这就是为何,徐州乱,天下震动的原因。
可以说,如果没有水师相助,或者有内应开津渡、架浮桥,外军想从东北、北面一口气压到城下,几乎就是做梦。
而在汴水、泗水的岸边,徐州又修建了漫长的护堤,既是为了驻防,也是为了作为货场。
再加上,徐州城南那边,又有睢水支流通往宿州、淮泗,虽然河道要浅窄不少,但在徐州历代节度使的挖掘上,也足以作为南线的护城河了。
所以,徐州这种水陆交汇之地,真就是一座不朽的要塞,无怪乎,当年庞勋据此可敢抗天下。
在三面都有水的情况下,能直接展开大军的,也就是城南、城西几处地方。
可徐州人又不是傻子,历年战乱下来,也早把这些方向修得像刺猬一样。
城外有外壕,壕内有羊马城,羊马城后才是主城墙。
而这些壕沟,且不说宽深吧,就往里面灌半层水,你就受不了,人披甲一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等你好不容易填了壕,后面还有土垣,这些普遍都不高,但却是死最多人的地方。
因为这些地方,你的攻城橹车是推不过去的,所以还要再平墉,能靠近羊马城。
这时候,城头上的床弩、强弓哪里会给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最后一顿箭下来,全都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此外,徐州城外的西南角二里,还有一座戏马台。
这夯土高台本就是徐州的制高点,城中早有人在上面筑墉驻兵,弩手、甚至鼓角都在那里,居高临下,能看见西、南两面战场的大半。
所以,朱瑄、朱瑾想从西面发力,就必须先攻克戏马台。
可戏马台与城墙、羊马城又互为表里,攻台时城上弓弩能照应,攻城时台上弩手又能斜射攻城队伍。
所以,自推进到这里后,天平军一度尝试夺台,都在台下被打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另外一边,徐州的防御又从来不是单靠城池,它是被西北面的九里山阵地互相依靠的。
九里山在徐州西北五里,整个山体从西北到东南横向绵延,长九里,其中泗水就从九里山的东面绕过,是天然的外围防御要地。
自周德兴入徐州接管城防后,就将麾下爱将傅彤带牙军两千,三千徐州军驻扎于九里山。
可以说,泰宁军、天平军不敢在汴水北岸列阵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九里山上的保义军,如芒在背。
所以,徐州军在三月初开始打了十余日后,除了死伤千余人外,一无所进。
后面,朱瑄突发奇想,又准备掘道偷入城中,他还一早就做了准备,在挖了十来天后,终于挖到了城西的沟渠。
然后就是渠里的水一下就倒灌进坑里,直接将挖掘土道的上百矿工,一下就没了。
而这点死伤,也只是让朱瑄摔了个碗,还没碎,因为是银的。
……
但心累归心累,仗还是要打。
在他们看来,只要朱珍、庞师古那边不出意外,能牵住王进,甚至打出胜势,徐州迟早要动摇。
而意外却总是虽迟必到。
在三月十日,距离吴起台大败的第四天,他们得到了消息,是朱裕送来的。
朱珍大败,庞师古战死,许唐举砦投降,而朱裕麾下的千余精锐骑军全军覆没,只有他见机快,关键时刻带着步甲退出了战场,保存了有生力量。
而当这个消息传入营中时,朱瑄第一反应却是不信,他就坐在中军帐中,把朱裕军报看了三遍,最后问送信的武士:
“庞师古真死了?”
“死了。”
“朱珍呢?”
“说是退到汴州了。”
“宋州呢?”
“我出发时,据说保义军已经进入了宋州了。”
帐中众将一片死寂,朱瑄也许久没有说话。
这个局面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不仅是他麾下精锐骑军的折损,更是随着朱珍军团的覆灭,一个非常危险的情况就降临在他身上。
那就是一旦保义军拿下宋州,那他们这些围在徐州城下的军队,就成了前出太深的孤军。
于是,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再不撤,可能就要被宋州方面的王进军团给抄后路了。
但,朱瑾当时却不肯退。
他当然不肯撤退,为了这次战争,他几乎将泰宁军仅剩的老底给折腾进去了,现在就拿了个萧、沛二地,保义军那边还取得了大胜,他怎么退?
所以,朱瑾强烈要求再打一打,他认为朱温已经坐镇洛阳,他除非老巢都不要了,不然一定会南下和王进军团拼一把。
而他们这边,再坚持一下!
对此,朱瑄也没有立刻反驳,因为拿下徐州,敲掉保义军在泗水上的桥头基地,从此徐州和郓、濮本镇连成一片,未必不能继续和吴藩周旋。
因为画面过于诱惑,所以两兄弟商量了下决定继续攻城。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日,天平军和泰宁军攻得更急。
西门外,天平军驱使民夫填壕,同时堆垒土坡,和戏马台上的徐州军对射。
南门外,泰宁军用木楯车遮护,继续向壕沟填埋沙土。
也正是这几日,徐州这边的压力确实大了不少,但好在有保义军压阵,城内的军储又丰,所以全都一一化解。
直到这一日,天降大雨,泗水莫名其妙暴涨,直接淹没了天平军的一些临河营地。
直到朱瑄他们狼狈将营地转移到高处,二朱看着暴涨的泗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点雨,根本不可能让水面上涨到这种程度!
而很快,他们就得到了后方的噩耗!
大河在胙城方向决口,水往东南漫,一路过酸枣、胙城低地,又冲进滑、曹之间的大片田亩,然后濮州、郓州那边也受了牵连,一夜间就变成了泽国。
这一下直接把朱瑄给弄懵了!
濮州、郓州、曹州三州中,就以郓州为天平军的大本营,军中的家眷全都在郓州,然后你告诉我,郓州被淹了?
这要出大乱子了!
……
大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朱瑄与朱瑾两兄弟对坐,愁云惨淡。
军中已经出现了大面积逃军了,几乎全都是天平军的。
这些人纷纷离开营地,北返家乡,就是担忧后方的父母妻儿。
营官带人拦住,那些武士不敢真反,却跪了一地,哀求:
“营将,俺们不是逃兵,俺们就是回去看一眼!”
“俺家里只有老娘和两个孩子,水都到了,谁去救他们?”
“这徐州打下来,俺家没人了,俺要徐州做什么?”
营官一开始还骂,后来也骂不动了,因为他家也在郓州。
同样的事情几乎发生在天平军各营,没有人不为后方所担心的,因为自大水后,后方就再没和前线取得过联系。
更麻烦的是,粮道开始出问题。
因为洪水淹没了道路,哪里还有粮食运出来,而此前被集中在丰、沛二地的粮食倒是也在往徐州前线发。
但要不走到一半道路被淹没,要不就是遇到了灾民,在半道就把军粮给劫掠一空。
现在徐州这边,是一点粮食补给都没。
尔后,两兄弟又从宋州西北逃难过来的难民口中,得知了更崩溃的消息,那就是这次大河决口,竟然是朱温指示的!
于是,便有了此情此景!
忽然间,向来都比较稳重的朱瑄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案几,大骂:
“朱温!”
“我草拟祖宗!”
也不怪朱瑄如此崩溃,他虽然没真把朱温当盟友吧,但到底还是出兵五千支援朱珍!
但朱温就这样对待他的?
他竟然在胙城方向掘堤,那水一冲,能冲到哪?全在他治下的濮、曹、郓!
他妈的,朱温可真是害苦他了!
你和保义军拼命啊!碍我们天平军什么事啊!现在好了,你两玩命,我天平军却把命丢了!
其实这会全军都把朱温的三代祖宗给骂了个遍,真是不把别人当人啊!
但骂有什么用,此时的朱瑄、朱瑾都晓得,他们彻底完了!
刚刚粮料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的军粮按照人数实发,只能够发七日!而后方的粮食却没有丝毫到的迹象。
这种情况,他们别说再妄图打徐州了,就是原路撤都做不到!军中无粮,这数万大军顿时就要崩溃。
此时,两兄弟必须给自己想一个出路来!
但等朱瑄骂完后,却又只是沉默,显然真的没有办法了。
此时,朱瑾似乎要说些什么,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一名牙兵入帐禀报:
“使君,北营发生是哗变了!”
朱瑄一懵,大喊:
“怎么回事?”
“有军汉要回乡,在被队头拦住的时候,双方冲突,死了人,然后越来越多的营头卷入,再不能制!”
“死了多少?”
“现在还没数清,只晓得已经烧了三座营帐,北营那边全乱了!”
朱瑄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朱瑾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
“先压住!”
朱瑄怒道:
“拿什么压?”
他说完,还是抓起大氅就往外走。
……
帐外雨水扑面,只见北营方向一片大乱,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喊杀和哭嚎。
等朱瑄带着牙兵赶到北营时,那里已经杀成了一片。
最先闹事的是一个濮州营头。
这些人家眷多在濮、郓之间,听说后方水漫乡里,便想推举几个队头回去探看,结果营官不许,还骂他们军法森严,谁走谁死。
话说到这里,本来还有得缓。
可那营官自己也急昏了头,拔刀砍了一个跪在地上求情的武士。
这一刀下去,营中人心立刻炸开。
那武士的同袍扑上去把营官按倒,乱刀砍死,随后便有人喊着回乡,更多人则冲去抢马、抢干粮。
其他营头见了,也跟着躁动。
有些人是要回乡,有些人是想乱中自保,但大部分则是纯粹趁乱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