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瑄赶到时,北营至少已有上千人卷了进去。
营中道路全是泥水,尸体倒在帐门前,有人抱着粮袋往外跑,有人被追上后砍倒,有人则糊里糊涂撞到了牙兵队,被拽着跪在了朱瑄的马下。
这人还哭着乞求:
“使君,放俺回去吧!”
“俺家就在郓州东面,水都来了,俺不回去,谁救俺娘?”
“我们不打徐州了,好不好,我们回去吧!”
此情此景,谁能不动容?
而朱瑄坐在马上,手握刀柄,脸上肌肉却不断跳动,若是平日,他会直接杀。
杀它十个百个,把人头挂起来,自然能压住军心。
可现在他要是再杀人,那就不是北营乱了,而是全军都要乱。
那边,朱瑾也带人奔了过来,看见这情形,连忙低声道:
“兄长,不能杀人!”
朱瑄没有回答。
那边,朱瑾继续道:
“先让各营回帐,告诉他们,明日拔营。”
听了这话,朱瑄转头看他,皱眉:
“拔往哪里?”
“兖州。”
朱瑾思路很清晰,他为朱瑄解释:
“兖州地势高,洪水到不了那里,咱们先撤去兖州,收拢残军,再看后面局面。”
朱瑾说的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可奇怪的是,当他说完后,朱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朱瑾茫然,不晓得兄长怎么就不说话了,而雨水顺着两人的兜鍪一直往下流。
忽然,朱瑄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去兖州?”
“对。”
“我能去兖州,可我的人会跟我去兖州吗?”
朱瑾皱眉:
“如今郓州、濮州皆受水灾,兄长回去能做什么?一路军粮不足,军心又乱,半道就会散。去兖州,至少能保住大军。”
朱瑄摇头,直接说了这样一句:
“那是保住你的大军。”
朱瑾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兄长这话何意?”
“何意?”
“我天平军的家人全在郓州,田宅也在郓州,麾下牙兵的祖坟还是在郓州。”
“现在大水一来,他们都恨不得插翅飞回去,你让我带他们往兖州走?”
朱瑄指着北营那些跪地哭求的武士:
“你问问他们,他们去不去?”
朱瑾沉默了一下。
此时天平军之所以还没有彻底溃散,只是因为朱瑄还站在这里,还因为他们相信自家使君总会带他们回去。
若朱瑄这时候下令不回郓州,而是向兖州退,军心立刻就会崩。
但看着这数万大军,朱瑾仍然不甘:
“可兄长怎么回郓州?如今道路都断了!”
朱瑄冷声道:
“那也要回!”
“兄长!”
“别说了。”
朱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瑾弟,我们这次败了,可能真就爬不起来了!”
“但我只要带着队伍回郓州,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军心还会在我!”
“可要是我去了兖州,你我兄弟迟早是冢中枯骨!”
朱瑾沉默许久,忽然道:
“兄长是不是疑我?”
朱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是兄弟,也是盟友,更是各自一镇的主人。
平日说同气连枝,说共抗吴藩,说泰宁、天平本为唇齿,可真到生死关头,又都有自己的利益。
更不用说,一直以来朱瑾都是朱瑄的小老弟,他如何能接受自己孤身去兖州,以后仰小弟鼻息?
而且,就算有队伍随他去兖州,可到了兖州以后,他这支天平军还是不是自己的,就难说了。
于是,朱瑄最后叹了一声:
“我不是疑你,是我不能去。”
朱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这时,北营那边又传来一声喊:
“使君!让俺们回去吧!”
更多人跟着喊:
“回郓州!”
“回家!”
“回家!”
喊声一片一片传开,先是北营,随后蔓延到中营、后营,连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武士,也跟着喊了起来。
朱瑄听着这声音,脸上反而平静下来,军心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于是,朱瑄拔出横刀,策马向前几步,大声喊道:
“儿郎们!”
“那我们就回家!”
他的声音被雨声压住了一半,可周围牙兵立刻跟着大喊,很快,所有人都在欢呼大喊:
“回家!”
朱瑄任这些武士们宣泄这心中的焦虑,最后差不多了,才压了压手掌,安静从他的身边一路向外扩,很快,天地间只剩下了雨声。
朱瑄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的武士,沉声道:
“我会带你们回去!”
“郓州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
“可这样乱下去,我们能活着回去吗?我们这一路会遇到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现在,你们如还愿意听从我,就都给我回营!”
“今晚收拾辎重,救治伤卒,明日拔营!”
“我们!回郓州!”
这句话一出,北营先是一静,随后许多人嚎啕大哭。
有人趴在泥水里磕头,有人高喊使君。
在众人绝望间,朱瑄做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选择,所以这一刻,他的威望无人企及。
但这一刻,也意味着,朱瑄站在了万丈深渊的悬崖上。
万众拥护到众叛亲离,从来都只需一瞬间。
……
哗变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此前还厮杀的双方,其实内心都是一样的,都想回去。
只有有些被恐惧打败,有些却依旧愿意相信朱瑄。
而等各营队头开始收拢武士,乱兵也慢慢退回帐中时,朱瑄、朱瑾两兄弟再次回到了军帐。
只是这一次,兄弟二人是真的要分开了。
帐内案几已经被扶起,灯火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二人沉默着,最后到底是朱瑄先开口:
“明日白日仍作攻城之势,夜里撤。”
“你带着泰宁军向东退,先回兖州。”
“我带着天平军向北,走沛、丰之间,再折回郓州。”
“伤兵如何处置?”
朱瑄沉默了一下:
“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留在萧县。”
朱瑾道:
“粮草呢?”
“各带各的。”
这四个字一出,帐中气氛彻底冷了。
此前两军合营,粮草虽各有本账,却也互相调拨。
如今朱瑄说各带各的,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朱瑾,从退兵那一刻起,天平、泰宁不再是一支军了。
朱瑾看了朱瑄许久,最后点头。
“好,那就听兄长的,各带各的。”
朱瑄道:
“我会让天平军断后到三更,三更之后,你的人先走。”
朱瑾却是摇头道:
“不必,我的人先退,你的人必乱。我留一部替你遮住西门,等你拔完,我再撤。”
朱瑄有些意外。
朱瑾冷笑道:
“我虽想保自家兵马,却还没到卖兄长的地步。”
朱瑄沉默片刻,低声道:
“多谢。”
朱瑾摆了摆手。
“谢就不必了,往后各自保命吧。”
这话出口,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之后,朱瑄道:
“如果我们能度过这一劫难,你我两兄弟还是要结成队,不然在这乱世中,谁都活不下去。”
听了这话,朱瑾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道:
“嗯,兄长要分便分,要合便合,就听兄长的!”
说完,朱瑾直接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大氅,走到了帐门口,又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
“兄长,你保重!”
朱瑄看着他:
“你也是。”
这一次,朱瑾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走入雨中。
自此,兄向西北,我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