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若有一日只晓得吴王,不晓得时家,不晓得徐州军,那时家还算什么时家?”
张谏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
“现在说这些也是废话,你还有什么遗言,快些说吧。”
时丛忽然不说话了。
屋中灯火跳动,外面雨声更急。
过了很久,时丛才看着张谏,道:
“周德兴知道吗?”
张谏道:
“不知。”
时丛先是一怔,随后竟笑出声来。
“好。”
“时汶总算有一点像时家人了。”
“他晓得有些事不能让外人插手。”
张谏沉默,不晓得这时丛是说正话还是反话。
时丛撑着案几,低声道:
“可他还是不懂。”
“他父亲死前,为何没有杀我?”
张谏没有回答。
时丛却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时溥晓得,他死以后,时家这一脉压不住徐州的外姓牙将。”
“我活着,便是宗亲的砥柱!”
“哪怕我同他争,哪怕我同他斗,外面的人要动时家时,也会先看看我。”
“可我死了呢?”
“时汶身边只剩你、田从休、徐邈这些人。”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撑住局面,就是后面,等时汶长大了,要揽权,第一个办的就是你们!”
张谏脸色阴沉,骂道:
“够了!我好言对你,你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真死不足惜!”
时丛却不肯停,喊道:
“你今日送我上路,明日宗亲便散。”
“等周德兴的兵一撤,外姓牙将们又会起来。那时没有我,没有一个能打、能压住场面的时家人,时汶凭什么坐稳位置?”
“凭你?”
张谏握紧了拳头,低喝道:
“够了。”
时丛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我说错了吗?”
“我与时汶争,是因为我觉得他靠赵怀安太近,徐州不能只靠外人。你们觉得我图谋不轨,我认,可你说我要害时汶,呵呵……”
“可时溥是我最敬仰的叔父。他留下来的儿子,我若真想杀,何必等到今日?”
“我若真要夺徐州,早在我闻听叔父死在临沂就可夺徐州,那时候,保义军和你们都在临沂,我把门一关,你们能奈我何?”
张谏沉默。
时丛道:
“我没有动手,就是因为他是叔父的血脉!”
“可他今日要杀我。”
说到这里,时丛忽然笑了一声。
“我死后,时家就算是完了。”
妻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吓得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张谏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道:
“明日之前,若你有话留给家人,尽可说。”
时丛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留的。”
“我家的人,活在这世道里,哪一个能有善终的?今日轮到我,也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道:
“只是别让孩子看。”
张谏点头。
“我会安排。”
时丛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张谏道:
“你说。”
“我不穿囚衣,不跪着死。”
张谏沉默片刻。
“好。”
……
第二日天色未明,兴化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少君院没有将处决时丛的事大张旗鼓地传遍全城,可兴化寺四周忽然多出数百院内牙兵,谁都知道这里要出大事。
许多军户、坊民与年轻武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想看看时丛最后如何,也有人曾受过时丛恩惠,却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寺门外临时搭起一座木台,执法牙兵已经站在那边等候。
木台前还有一处监斩台,包括张谏在内的一众监斩全站在上面,等候时间。
没想到,在距离时辰还有一刻不到,时汶带着数十名亲随来了!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穿着一身窄袖甲衣,腰间佩刀,头上戴着兜鍪。
十四岁的少年走到寺门外,许多人都在看他。
有人觉得他太年轻,有人觉得他脸色太白,也有人看出,他走路发飘,不似藩帅!
时汶并非想如此,而是他一夜没睡。
一整夜,他有犹豫过,但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非要杀了这个堂兄。
因为他时汶不愿再做那个坐在堂上,听别人决定徐州命运的孩子。
也因为此,本来并不打算来监斩的时汶出现在了这里,他要让藩内人都知道,杀时丛是他命令的!
此时,张谏已经站在监斩台上,看着时汶带人走了过来,很是意外,但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让开了主位。
田从休与徐邈也到了,只是二人都站得很靠后。
田从休望向寺门口搭的帷幔,神色复杂,里面时丛就这样被五花大绑,盘坐在木榻上。
他知道时丛一死,徐州短时之内或许会安静些,可后面会生出什么事,谁也说不清。
徐邈则看着远处人群。
他看见有几个年轻武人攥着拳头,脸色涨红,却在院内牙兵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也看见一些老武士站得很远,面上没有悲喜,只是轻轻摇头。
……
待时汶站定,张谏先是看了一眼外甥,见其点头,便大喊:
“带人。”
很快,寺门外围起来的帷幕里,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时丛被两名牙兵押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袍子,胡须也梳过,双手被缚在身前,却没有戴枷。
时丛走出寺门时,先抬头看了一眼天。
此时,雨已经停了,云却仍压得很低人,然后他扭头看向木台,也看见站在台前的时汶。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向前面的木台上走。
人群里有个年轻武人忽然喊了一声:
“郎君!”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住。
时丛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想认出那是谁,可人群很快便散开一条缝,那年轻武人已经被几名院内牙兵拖走。
时丛没有再看,而是走上木台,转过身,与监斩台上的时汶遥相对立!
两人虚空隔着七八步远。
一个十四岁,一个三十六岁。
一个是时溥的儿子,一个是时溥的侄子。
时丛先开口道:
“炆儿。”
时汶皱眉:
“不要这样叫我。”
时丛笑了笑。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你第一次上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抱着我的腿哭了半天。你父亲回来后要打你,还是我替你求的情。”
时汶冷声道:
“所以呢?”
时丛看着他,摇头,悲悯道:
“所以我今日才觉得可笑。”
“你父亲活着时,不肯杀我,是因为他懂这世道的残酷,但可怜啊,你却不懂!”
“你呀!什么都不懂!”
“可怜!可叹!”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猛地,监斩台上的时汶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向对面的时丛,大吼:
“行刑!”
“行刑!!”
话落,木台上的两名牙兵按住时丛肩膀,就要压下。
时丛没有跪。
他用力挣开半步,挺直身子,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执刀牙兵摆了摆手,示意同伴不用再压了,然后双手握住横刀,走到时丛的身后。
时丛最后看了时汶一眼,诅咒道:
“我在下面等着你!”
刀落。
时丛的人头滚下木台,落在兴化寺外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