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从训根本没有停在城下。
他只留下赵文㺹带一部步卒封住西门、北门,又令骑军绕过城外,直扑濮州南面的天平军转运营。
那里堆着运往胙城的木料、石笼、粮袋和大批民夫,护卫不过数百人,根本想不到魏博军会突然杀来。
魏博骑军冲入营地时,许多民夫还在睡。
有人从帐中跑出来,便被马蹄撞翻;有人抱着粮袋想逃,被骑军用槊杆抽倒;护营的天平军匆忙列阵,却被魏博骑军直接冲散。
如此,杀声一片,随即,营中火起,浓烟直冲天际。
而得手后的魏博军再次返回时,濮州大门洞开,不战而降!
……
朱瑄还在河堤工地。
合龙之后,他本想在堤上再享受两日的万众拥戴。
这时,一名哨骑从东面驰来。
那哨骑跑得太急,战马进营时前蹄一软,险些跪进泥里。
“使君!”
朱瑄转过身。
“何事?”
哨骑滚鞍下来,声音发颤:
“魏博渡河,攻入了濮州!”
朱瑄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信。
魏博隔着黄河,乐彦祯好端端地为何要来打自己?
可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是趁火打劫!
朱瑄直接跳起,眩晕,脑子嗡嗡的,他看着周围同样惊慌的部下们,忽然喝道:
“传令,将营中所有能战之兵,立刻集结!”
侯选急道:
“使君,那河工怎么办?”
朱瑄回头看了一眼新堤。
此时,堤上仍有数万民夫留在这里,本来是等待朱瑄做后面的安排。
毕竟决口是围了,可大水还没排完,他们依旧是无家可归!
此前,朱瑄的打算自然也不是想给这些人安置的,而是要从中择精壮编入军中,以补充军力。
可现在,……
朱瑄不甘心,咬牙道:
“崔德昭留千人看营地,余者随我回师。”
……
当日下午,朱瑄带着仓促集结的一万余天平军离开胙城,直奔濮州。
本来他以为军心士气强盛,定能痛歼来犯之敌!
可朱瑄南下的第一战,就败在濮州北面的桑落岗。
他原本以为魏博军刚过白马,前锋不会太多,便命侯选领三千人抢占高岗,想借地势堵住魏博骑军。
可侯选带人刚到岗上,前头便传来马蹄声。
乐从训根本没有正面冲坡。
他让赵文㺹带步卒在正面列阵,吸住侯选注意,自己则带两千骑军沿着韩敬之献的一条新开辟的道路绕到岗后。
当时,侯选正在岗上整队,忽然听见背后喊杀,回头时,魏博骑军已经从后方冲出。
天平军前后受敌,阵脚立刻乱了。
侯选还想收拢人马,乐从训已亲自带骑军压上。
第一排骑军撞进天平军后队,马槊刺倒旗手,横刀砍翻鼓手,三千天平军转眼便散。
侯选被牙兵拖下高岗时,回头看见自家旗帜倒在泥里,脸色惨白。
而这只是第一败。
此后,朱瑄闻报后,仍不肯退。
他下令收拢败卒,在濮州东南一条狭窄土道上再列一阵。
这条土道两边都是积水,骑军不易展开,他以为总能守住。
可韩敬之又带着魏博军找到一条通道。
这通道原本被水泡得只剩一线,寻常人根本看不出能走人,魏博军却沿着那里绕过去,趁夜摸到天平军侧后。
于是,第二日清晨,赵文㺹的步卒从正面压来,乐从训的骑军又从侧后冲出。
朱瑄仓促调兵,命朱罕带人顶住。
朱罕倒是凶悍,带着牙骑反复冲杀,一度将魏博骑军逼退。
可他刚追出数十步,旁边一队天平军见魏博军旗帜太多,竟先行溃散,连带着前阵也被冲开。
朱罕肩上中箭,被人拖回时,又丢下数百具尸身。
这是第二败。
接下来几日,朱瑄一路退,一路战。
他想回郓州,魏博军却始终缠在侧后。
后面,朱瑄亲自披甲上阵,试图整军再战,可人数上的绝对劣势使得他一败再败!
到最后,朱瑄已不再想救濮州,只想带着残军抢回郓州。
可魏博军速度太快了,而天平军的那些豪族也太屑了!
朱瑄沿途所见坞壁庄园,全部大门紧闭,不管他们如何叫喊,就是不开壁。
那些前些日子还高呼着拥护朱瑄的豪族们,在此刻全部抛弃了朱瑄!
此时,朱瑄才明白,所谓人心是不一样的。
百姓受他一口饭,自然会记他的恩。
可豪族看的是谁强,谁能给他们谋利,谁能保他们家业,而不是把他们当肥羊!
最后,朱瑄他们身边不过两三千人,终于在郓州西面的官道上被乐从训带着骑兵追上了!
不得已,朱瑄只能下令回身一战!
可他的军令下去,却无一人停下脚步,全都向着郓州方向奔溃!
“列阵!”
“我说!列阵!”
可没人理睬朱瑄的嘶吼!
这些人已经连败五阵,身边的同袍死的死、散的散,逃还来不及,哪里肯为一个正在注定落幕的节度使回头送命?
于是,这些人崩得更快了,甚至为了躲避身后的骑兵,直接往水里钻!
朱瑄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丰邑城中薛盛临死前的诅咒!
是啊,我朱瑄也是要死了!
此刻,魏博骑军已经冲入乱军。
朱瑄的牙兵拼命护着朱瑄往北走,可刚走出不远,前面一群天平败卒忽然拦住去路。
其中一人满脸泥血,手里拿着刀,死死盯着朱瑄胯下战马。
朱瑄喝道:
“让开!”
那人没有动,抬头喊道:
“使君,你做个死人吧,把战马留给兄弟们!”
“你留给俺们,俺们还能念你个好,以后清明还给你烧纸!”
朱瑄一怔。
身边牙兵拔刀便砍,那败卒却向后一躲,旁边几人同时扑上来。
有人抓住马缰,有人去扯朱瑄的甲带,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朱瑄抽刀砍倒一人,却被另一个人从侧后撞下马。
他摔进泥里,头盔滚到一旁,耳边全是喊杀和马蹄。
其实这些败卒说归说,但其实就是来抢马的,可见朱瑄倒地,又见后方魏博骑军逼近,这些人心中最后一点畏惧也没了。
他们举起刀,狠狠刺下。
这一刀刺进朱瑄胸腹。
朱瑄睁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第二刀、第三刀接着落下。
朱瑄甚至没能看清这些人的脸,他们就已经抢着战马逃跑了。
最后一刻,朱瑄躺在泥水里,望着灰沉沉的天,手指动了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天平朱瑾,就这样死在乱军中。
……
郓州城最终还是开了。
城中守军在看见朱瑄的首级被提着绕城后,便已无心死守。
后面乐从训又派人喊话,说降者不杀,又让韩敬之在城外高呼,称魏博只取朱氏,不害城中百姓。
于是,当天,守军就开了城门,迎魏博军入城。
乐从训入城后,先占节度使府,再夺仓廪、兵库、城门。
朱瑄家眷原本都在府中,听见城破时已经乱成一片。
原先偌大的节度幕府,顿作鸟兽散!
很快,魏博军冲入,将一应朱氏家眷尽数拿下。
朱瑄的妻子荣氏被押到堂前时,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
乐从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带下去。”
旁边亲随低声提醒:
“这是朱瑄正室。”
乐从训这才来了兴趣,笑道:
“行,那就送我帐中!”
随后,他嘿嘿笑了下,看着荣氏的丰润身姿,便不再看了。
美人虽好,可有江山重要?
乱世之中,城破家亡,今日敌藩如此结局,自己要是懈怠沉溺,又能好多少?
很快,魏博军旗帜立在郓州城头。
濮州、曹州各处残军闻讯,或降,或散,或带着家小逃入乡里。
朱瑄苦心经营多年的天平军,至此烟消云散!
如此谢幕,时也命也!但皆是因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