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胙城决口合龙的这一天,魏博军已经从白马渡过了河。
乐彦祯出兵,并不是临时起意。
这几年天下局势越发清楚,南方的赵怀安一步一步坐大,而李克用则在河东不断扩张。
像魏博这样夹在中间的大镇,若还守着旧地不动,等周围强藩把能吞的地方都吞完了,最后便只剩被人吞掉这一条路。
这就是乱世,你不吞并别人,别人就吞并你。
乐彦祯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魏博这边是非常复杂的。
一个是魏博牙兵天性就是内战内行,对外总是不上心,而周边的藩镇又没一个弱的,一旦打不下,后面就要落到前代藩帅韩简的下场。
韩简就是力排众议,先后对天平、昭义都发起过攻击,虽然前期获利不少,但最后因在河阳大败于当年的诸葛爽,麾下军心溃散,于是才让当时只是澶州刺史的乐彦祯捡了个大便宜,而韩简本人也是忧愤而死。
所以前车之鉴如此,乐彦祯又如何能不鉴之呢?
另外一个层面则是,魏博目前的外部形势也是有难处的。
一个乐彦祯在获得义昌的德州后,其北部已经与幽州占据的沧州相连,虽然目前双方没有爆发冲突,但其防守压力是不小的。
而在西北面是成德和昭义,都是魏博的盟友,所以能扩张的方向也就是大河对面的天平和淄青了。
但恰恰被动的是,包括泰宁在内的,青兖三藩同样形成了盟友,而且泰宁和天平还是堂兄弟关系。
一旦魏博与天平军发生冲突,那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天平、泰宁这些山东藩镇自己露出破绽。
而如今,破绽终于来了。
这一次,朱瑄率四万天平军倾巢而出,南下攻打徐州不成,先是吃了大雨,又遭后方洪水,军粮断绝,军心动荡,一路向北撤退。
朱瑾回兖州,朱瑄回郓州,原本合在一起的两支大军就此分开。
更难得的是,胙城决口将濮、曹、郓三州冲得一片狼藉,朱瑄不得不将主力带去堵口,郓州城内只剩下些老弱守军。
这等机会,若还不动手,那便不是乐彦祯了。
……
五月二十一日,天明,黎阳津渡口。
驻扎于此的魏博军节度使乐彦祯也收到了胙城龙口合龙的好消息。
是的,这对于乐彦祯来说,实在是大好消息了!
因为朱瑄废了大精力把河堤补好,正好让他得渔翁之利!
而打死朱瑄都想不到的,给河对岸的乐彦祯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濮阳豪族韩敬之。
此人便是先前在郓州堂上,第一个站出来高喊“堵缺口是为了千秋万代”的人。
当时他满脸激愤,声称朱瑄若肯主持河工,濮州韩氏愿先出粮、先出丁夫,谁敢阻拦便是三州百姓的仇人。
可韩敬之口号是喊得惊天响,回到濮州后,心思却渐渐变了。
他后悔了!
也不是他韩敬之一点良心都没,这也是朱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朱瑄设立河防行营,要求各家将丁口、粮米都报上来,后又以救灾之名,把各州豪族的私粮、私船、佃户都纳入行营调度。
韩敬之起初以为这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却发现朱瑄派出的军吏根本不只是查粮,而是想打他们的土豪!
更要命的是,朱瑄一路赈灾堵口,声望越来越高。
这让一众如韩敬之这样的豪族们愤懑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这朱瑄是空手套白狼啊!
用他们豪族的良米去招募流民合龙,然后长自己的威望?后面他们又听说,朱瑄要扩军,而武士何来?就是从他们这些豪族的家丁中来,和那些河工中来!
这朱瑄是算得太精啊!真要在他们天平军的豪族身上,吃肉喝血啊!
实际上,这些年来,他们对于朱瑄是非常不满意的!
为何?
因为乱了这么多年了,朱瑄是占过谁的地盘?反而是之前还被宣武军一度打入郓州!
而且若是你老实也就算了,现在这些豪族明显看出了朱瑄的心思。
他这次在徐州损失不小,正好借着这次救灾来从他们本地豪族身上吸血,恢复实力。
而等他真将决口堵住了,到时候,朱瑄再靠这份人心将曹、濮、郓三州重新拧成一股绳,那以后他们这些豪族就是案板上的猪!
于是,这才有了韩敬之这些人的谋算。
其实也不能说是谋算吧,因为当时魏博军已经抵达到了对岸,眼见着就要杀过黄河了。
所以,准确来说,韩敬之他们是选择弃暗投明,不仅没将魏博军出现在对岸报上去,还主动给魏博通风报信!
他们将朱瑄主力的分布,还有此时堵口工期的进度,还有后面白马渡口的防御、后续路线,全部泄露了出去。
真是名副其实的带路党!
……
此时,乐彦祯在看完韩敬之他们送来的最新军报后,哈哈大笑“
“朱瑄倒是有些本事,还真让他把决口给围了!但我更佩服他的手段!”
身边有牙将不解。
乐彦祯道:
“你们想想,就那朱瑄从徐州一路狼狈撤回的样子,腹心又遭了大灾,这局面,谁看都觉得朱瑄活不了几日。”
“可偏偏这种局面下,这人竟想着赈灾治水,一下就将人心给收拢起来,又拿这鸡毛当令箭,要收藩内权柄!”
“若再给他半年一年的,这天平未必不能起死回生。”
“可惜,他太急了。”
“他忘了自己活在什么时代!也忘了,在咱们这!”
“什么大义,不义,你顶得住手里的刀子吗?”
“在虎狼环伺中,朱瑄只要弱,就是取死有道!”
“修堤?哼,不过是为我魏博做嫁衣!”
随后,乐彦祯抬头,看向长子乐从训:
“从训。”
乐从训抱拳上前,大吼:
“孩儿在。”
“你带兵去一趟。”
乐从训没有问去哪里,只道:
“请阿耶下令。”
乐彦祯指着河对岸的白马,下令:
“这次我军将手中能动用的兵力都扫了,五万大军南下,势必要荡平天平!”
“现在,我给你三万精锐,骑军六千,渡白马,先取濮州,再断朱瑄退路。”
“赵文㺹随你为副帅。”
都兵马使赵文㺹立刻出列。
乐彦祯又道:
“此行不必攻城,不必取什么险地,直接去寻天平军主力,将之歼灭!”
“提着朱瑄的脑袋来见我!”
乐从训嘿嘿一笑,抱拳:
“喏!”
……
五月二十二日,魏博军开始向白马渡河。
白马渡口本是黄河要津,平日里船只往来不断。大水之后,河面更宽,水流也急,寻常军队想在此时渡河并不容易。
可魏博军早有准备。
乐从训先让六千骑军分作数队,在渡口上下游拉开,防着天平军哨骑窥探;赵文㺹则调来沿岸的大小船只,又叫工匠将木筏连成浮排,先渡步卒,再渡马匹。
千帆竞渡,早就被韩敬之等人袭取的白马渡口,就这看着对岸的魏博军源源不断渡河。
这些魏博兵的素养非常高!
第一批步卒渡过河后,立刻抢占北岸高地,挖沟立栅。
第二批、第三批兵马紧跟着过去。
到了当天下午,魏博军主力已全部过河。
而已经在南岸纵马跑了一圈的乐从训,望着周遭被洪水切得支离破碎的平原,脸上没有多少得意。
这对他来说,简直毫无挑战!
此时,披着皮甲,带着一众濮州豪族赶来的韩敬之,骑马来到乐从训身边,恭敬喊道:
“少君,去濮州的路线已经探明了,现在出发,夜里就能到。”
乐从训看了他一眼,嗤笑道:
“你确定?”
韩敬之茫然,点头道:
“是啊,俺们就是濮州人,如何能不确定?”
可一旁的赵文㺹却冷笑一声,直接说出了乐从训的意思:
“韩君,你们倒是殷勤!可你们这般卖朱瑄,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们日后会不会卖咱们?”
韩敬之脸色微微一白,随即低头道:
“朱瑄假仁假义,嘴上说着救灾,却行的吞并异己的勾当,如何教人心服?”
“就拿征调船只来说,全靠满嘴假话,全没半点实在落地!”
“我听说南面的保义军也在救灾,可他们真给钱,甚至要不是那些船夫还有半分为了家乡的良心,早就带船跑宋州去了!”
“可最后呢?就因为有点良心,倒是落得个倾家倒产,最后反倒是成全了他朱瑄的假仁假义?”
“我听说好的主上,能使良民得安,劝恶名为善,可朱瑄如此,最后只会将我天平军最后那点热血都给葬了!”
听了这话,乐从训没有再说话,而是点头:
“带路吧。”
随后,三万魏博军随即沿着露出水面的阔地疾驰,轻装简从,骑军在前开路,步卒紧随其后,遇到泥泞便砍树铺路,遇到浅水便直接涉过。
沿途有天平军的军戍看见大队旗帜,刚想回马报信,便被魏博骑军追上歼灭。
就这样,直到乐从训的前锋已经抵达濮州外七八里时,外围的岗哨才有天平军发现,这才丧魂落魄向濮州通报。
……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濮州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濮州外五里亭哨的天平军骑卒浑身是血,连马都没下稳,便滚到城门前大喊:
“魏博军来了!”
守门武士先是一愣,疑惑:
“哪里来的魏博军?”
那骑卒张着嘴,还没说出第二句话,一支箭便从远处飞来,钉在他后背上。
紧接着,城外土岗后面涌出大片骑军。
魏博军的旗帜迎风展开,六千骑军沿着官道、堤坝、田埂同时压来,马蹄踩过积水,泥水飞溅。
濮州守军仓促关门,城上鼓声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