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抖心就越乱,最后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
“末将也曾劝陛下,不可轻信宫中小人,不可为李茂贞、朱玫等人所惑。只是陛下有主意,身边又有王仲先等阉竖进言,末将不敢过于逼迫……”
这句话一出来,帐中许多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唐宾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
他说皇帝有主意,说宦官进言,说自己不敢逼迫,其实便等于承认宫中确有过别的念头,这是直接将皇帝给卖了!
朱温哈哈一笑,指着指李唐宾:
“你倒也算老实。”
李唐宾背后已经湿透,连忙叩首:
“末将句句实言。”
朱温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道:
“我知道,你与皇帝走得近,不是你一个人的心思。”
“长安城里这些人,都觉得我败了。”
“中原一败,汴州一失,朱珍丢尽了我的人,李茂贞又打到咸阳,于是他们便觉得,我朱三这船要沉了。”
“人嘛,趋利避害,没什么稀奇。”
他说到这里,语气甚至有些温和:
“你是长安留守,皇帝找你,你不敢不去。我能明白。”
李唐宾听到这里,几乎要瘫下来。
他连忙叩头:
“太尉宽宏,末将万死难报。”
朱温点了点头。
“起来吧。”
李唐宾一愣,犹豫着起身。
他刚刚站稳,朱温便从案下拿起一张诏书,随手丢到他面前。
那诏书展开半截,黄绢犹新,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连御印也没有加。
李唐宾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朱温指着那张空白诏书,道:
“拿着。”
李唐宾没敢动。
朱温道:
“怎么,要我递给你?”
李唐宾猛地一颤,连忙弯腰把诏书捧起来。
朱温看着他:
“今晚,你带人入城,拿办一批公卿。”
“名单很长!”
“牛蔚、韦昭度、李溪、杜让能、崔胤、张濬、孔纬、王搏、徐彦若、陆扆、裴枢、崔远、苏检、柳璨、韩偓、赵崇、王赞、独孤损……”
“这些人,一个都不要漏。”
“那牛蔚,你亲自去拿!”
李唐宾双手发抖。
这些名字不是寻常官吏,几乎都是长安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有宰执旧臣,有清流名士,有门第高贵的公卿子弟,也有一直看不惯朱温的朝臣。
李唐宾当然明白朱温要做什么。
这是要用他李唐宾的手,把朝中反对派一网打尽!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罪名是……”
朱温道:
“通李茂贞。”
李唐宾低声道:
“可有证据?”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朱温看着他,慢慢笑了:
“李留守,你刚才问我什么?”
李唐宾当场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末将该死。”
朱温的声音冷下来:
“证据?”
“你他妈的是脑子坏了?”
“把人拿了,他们自己会说。”
“一个说不出,十个还说不出?十个说不出,把他们的儿子、侄子、门生、故吏都拿来。”
“长安城里这些人,平日里不是最会写文章吗?不是最会说君臣大义、家国天下吗?”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如何哭著出告,将他们外通李茂贞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唐宾捧着诏书,只觉得那黄绢比铁还沉。
朱温又道:
“你带五百人去。”
李唐宾一怔。
五百人?
长安城中要同时拿办这么多公卿,五百人根本不够。
可很快,他就明白了。
朱温不是让他真正办事的,只是要让李唐宾露这个脸,办事的自有他人。
但意识到如此,李唐宾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也意味着他对朱温还有用。
他能活下来!
于是,李唐宾毫不犹豫大喊:
“末将尊令!”
朱温挥手:
“去吧。”
李唐宾起身时,腿有些软。
……
他走出帐外,天已经亮了,北苑大营里各处兵马都被换防,许多他熟悉的武士站在远处看着他,却没人敢上来。
李唐宾把诏书收入怀中,气都喘不上来,便匆匆带着部下直奔长安城内。
此时,长安早就响了了急促的马蹄声,提前得令的各军正沿着朱雀大街向各坊分散,直接按照名单拿人。
坊门被拍开,官宅被围住,家奴、门客、书吏、亲随被推倒在地,哭声、喊声、刀鞘砸门声接连响起。
当李唐宾抵达牛蔚府上时,他正看书。
他年纪已大,近来身子也不好,听见外面喧哗,便让仆人去问。
仆人还没走到门口,院门便被撞开。
一队武士持械而入,为首者正是李唐宾麾下都头,而李唐宾则没进去,站在外面。
牛蔚听到外面动静,脸色没有多少变化,只将书放下,走了出来,后对那都头问:
“奉谁的命?”
那都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道:
“奉诏拿问。”
牛蔚看着他手里的黄绢,问:
“诏书可有御印?”
都头沉默。
牛蔚便懂了,讥讽道:
“现在连字都懒得写了吗?”
他整理衣冠,任凭武士上前,将他双手缚住,对身边家人道:
“不要乱。”
“也莫哭,伤身。”
……
李溪家中则乱得多。
李溪当时正在内堂与两个儿子说话,外头武士撞进来时,家中女眷哭作一团。
李溪怒道:
“老夫何罪?”
带队武士道:
“通岐王。”
李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通岐王?”
“老夫若有这个胆子,何至于今日还在长安等你们来拿?”
这话听得几个武士脸色难看,可没人敢争,只把他押了出去。
到院子时,家中子侄有人想拦,被北苑武士一脚踹翻。
李溪抬手止住家人,低声道:
“不要送死。”
他说完,自己跟着武士往外走。
……
杜让能被拿时,还在问:
“陛下可知?”
带队的武士把那张黄绢往他面前一展。
杜让能看见空白黄绢,脸色顿时一变,随后便闭上了嘴。
崔胤试图从后门走,被守在巷中的厅子都按住,披发赤足拖回车上。
张濬破口大骂,说朱温不过国贼,迟早不得好死,话还没骂完,嘴上便挨了一刀鞘,牙齿混着血落在地上。
陆扆被带走时,怀中还揣着半卷未写完的奏疏。
裴枢与崔远两家相邻,几乎同时被围,两家女眷隔墙相哭,哭声传了半坊。
苏检自知难免,只换了一身素衣,坐在堂上等人来。
柳璨年少些,脸色惨白,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架,像是不信自己今日会被当作逆党带走。
他被带走时,看到了街道上的李唐宾,忽然大喊:
“李留守,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尉的意思?”
李唐宾没有回答。
柳璨看着他的脸,便懂了。
“原来如此。”
之后,便死了心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长安又到这一步了。”
李唐宾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挥了挥手。
厅子都武士上前,将人带走。
“长安又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如赵崇、王赞、独孤损等人也陆续被缉。
有的人骂,有的人哭,有的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
……
这一天,长安诸坊哭声不断。
有的人家被围时还想拿钱疏通,可钱袋才递出去,便连人一同被按倒。
有的公卿子弟血气上头,拔剑冲出来,才跑几步便被乱棍打翻。
有的女眷追到坊门,跪地哀求,说老人病重、孩子年幼,能不能让家主多穿一件衣裳,却被武士用槊杆打回去。
囚车一辆接一辆从天街上碾过,车轮压着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安百姓躲在门缝后往外看,只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人物,被绳索缚着,像犯人一样押往北苑。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可他们知道一件事。
长安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