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清晨,长安未央。
朱温是在李茂贞退兵后的第二日入长安的。
在此之前,他的大军一直停在霸上,没有急着进城。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急。
恰恰相反,自从洛阳那边传来中原崩坏的消息后,朱温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自丢了中原后,朱温只感觉一日不能安稳,尤其是长安这边,外有李茂贞、朱玫、李昌符威逼,内又有李唐宾态度暧昧。
甚至就在他还军霸上的这些天,宫里的天子竟然屡屡遣人问朱温营中粮料、兵员和马匹数目,问是否需要补充军资。
这件事若放在平时,也许还能说得过去。
毕竟皇帝慰问一下他的情况,可能不能算是错的。
可朱温不信这个。
或者说,朱温这人从来不靠证据来判断好坏,只看这人是否有坏他事的能力。
所以他直接停霸上,明面上说是长途奔袭之后要整顿兵马,实际上却是小心谨慎地查看长安城内的情况,看皇帝和公卿们是否有其他什么花招。
虽然后面皇帝也几次遣使到霸上,让朱温回长安,皇帝想询问中原战事的情况,但都被朱温以这样那样的理由给推辞了。
而与此同时,留在长安的诸部下和心腹也源源不断将长安城内的虚实都汇报给了朱温。
也正是得知了更多细节,朱温这才真的放下心。
皇帝是拉拢过李唐宾,说要给李唐宾说媒,只是被李唐宾给拒绝了,但问题是,李唐宾没有将这件事汇报给他过。
但留守长安北苑大营的另外一个师帅宋彦却数番入宫,据袁象先的汇报,此人已经明确被拉拢。
在掌握了这些情报后,当哨骑汇报咸阳的李茂贞率军撤退时,他不动声色,让大军做出拔营向长安的动作,而自己却带着厅子都与几百亲骑星夜疾驰,于五月二十四日清晨直奔长安北苑大营。
……
北苑大营在长安城北,原是禁苑外军屯之地,后来六师改编,神策旧军名存实亡,朱温便将北苑设为留守大营,由李唐宾统领三师,屯兵近三万,掌长安外禁、诸门戍防、军库粮仓。
换句话说,谁握住北苑大营,谁就能握住长安。
此时,天还没有大亮时,北苑大营外雾气未散,草叶上全是湿露。
营门上挂着三面大旗,旗角被晨风吹得微微作响,守门的军卒靠在木栅旁打盹,营内伙头军刚刚生火,烟气贴着地面飘开。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起初只是细响,很快便连成一片。
守门军卒抬头看去,只见薄雾里冲出一队骑军,为首处一面黑底朱字小纛迎风展开,后头骑士尽披铁甲,马不减速,直奔营门而来。
武士一眼认出那面小纛,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敲响营门鼓。
鼓声才响三下,朱温已经到了营门前。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等营中通传,只勒马看了一眼营门。
厅子都武士当即上前。
营门武士刚要问符验,一柄横刀便按在他脖颈上。
那武士吓得双膝一软,连忙跪下。
为首厅子都押衙喝道:
“太尉入营。”
“开门。”
营门打开,朱温纵马而入。
厅子都武士像黑水一般涌进营中,先占营门,再占鼓车,又分两队直扑军库、马厩、粮仓,最后大队簇拥朱温直入中军牙帐。
北苑大营原是李唐宾最倚重的军营,驻着三师中的精锐,营中甲仗、粮车、马厩、军库皆齐备。
可整个北苑大营醒得太迟。
许多武士还在帐中睡着,等听见外面马蹄声与呼喝声,披甲出来时,各处要害已经全被厅子都拿住。
有几个营头试图整队,却被厅子都武士持朱温金牌当场喝住。
“无太尉令,敢擅聚者,斩。”
这句话一落,谁也不敢动了。
之后,朱温直入牙帐,敲起点将鼓。
鼓声一响,又慌又懵的诸将们纷纷穿戴衣甲,捧着兜鍪就往中军帐赶,而此时,朱温已经坐在中军大帐中,吃着粟米粥。
帐中原本有一人。
此人名叫宋彦,也是六师帅之一,昨夜值守中军帐,因与几名军吏商议粮料得太晚,便宿在中军帐旁。
朱温入帐时,宋彦刚被惊醒,披着衣裳匆匆赶来,连甲都没来得及穿。
他进来时,朱温刚把粥喝完,宋彦先是一怔,随后立刻叉手:
“太尉。”
朱温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问罪,只向他伸手:
“符节。”
宋彦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朱温要什么。
六师改编以来,各师都领有兵符,师帅凭此调兵。李唐宾为长安留守,统辖三师,但三师本身也各有符节。
若只看名义,这些兵符本就是朱温授的,朱温要收也合规矩。
可问题是,朱温来得太突然。
宋彦不知道李唐宾是否知情,也不知道朱温到底是来接管军营,还是来清洗北苑。
他心里只迟疑了一瞬,低声道:
“太尉,李留守不在营中,不如等李留守……”
话没说完,朱温便抬了抬手。
厅子都武士上前一步,一刀从宋彦颈侧斩下。
这一刀极重,刀锋劈入颈骨,血一下溅在帐中草席上。
宋彦身子晃了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完便被杀了,随后整个人扑倒在案边。
旁边两个军吏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温看也没看宋彦的尸身,只淡淡道:
“取符。”
于是有人从宋彦怀中搜出符节,双手捧到朱温面前。
朱温接过,看了一眼,丢到案上:
“传令。”
“北苑三师符节,军库印信,营门钥牌,尽数送来。”
“敢迟疑者,以宋彦为例。”
这道命令一出,北苑大营便彻底乱了。
那些师帅、都头、押衙原先还不知道太尉为何突然入营,此时听说宋彦只因没立刻交符便被杀,哪里还敢硬顶?
半个时辰不到,三师符节、军库印信、各处钥牌便一一送到中军帐。
有几个营头来得慢些,才到帐前,就看见宋彦的人头已被割下,摆在帐角一只木盘里,脸上血水未干,眼睛还睁着。
于是这些平日里骄横的军头全都变得顺服起来,一个个跪地捧符,连话都不敢多说。
也是在这时候,史肇赶来了。
史肇也是六师中一个有名的军头,平日里最会在朱温面前表忠心,私底下却也没少同长安的公卿们来往。
他从后营闻讯赶来时,还不知道宋彦已经死了,入帐时甚至还想先问一句发生何事。
结果他一掀帐帘,便看见帐角那颗人头。
宋彦昨日还同他一起喝酒,今日便只剩一个脑袋摆在木盘里,脸上的惊惧还没褪干净。
史肇整个人僵在原地。
朱温抬眼看他。
“史肇。”
史肇嘴唇动了几下,竟没能说出话来。
朱温道:
“你的符节呢?”
史肇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从怀里取符。
可他越慌,越取不出来,手在怀中乱摸,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而他身边,厅子都武士上前一步,刀已拔出半截。
史肇终于摸出符节,双手捧着跪倒在地,颤抖喊道:
“太尉明鉴,末将忠心,末将忠心!”
说完,他便开始磕头。
一下一下,额头撞在地上,很快便破了。
可他还在磕。
磕到最后,他身下竟湿了一片,臊气混着血腥气在帐里散开。
帐中几名武士都露出厌恶神色。
朱温皱眉,看向旁边。
一名厅子都武士上前,一脚踹在史肇肩上。
史肇翻倒在地,终于不敢再出声,只趴在那里哆嗦。
朱温拿起他献上的符节,看了看,又丢到案上。
“没出息。”
这三个字落下来,史肇像是得了赦令,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
当北苑大营就这样被拿下时,从城门上得知消息的李唐宾终于闻讯赶来。
他来得很急,马都没停稳,便从鞍上跳下,险些一脚踩空摔倒。
身边亲随要扶他,却被厅子都武士一把推开。
营门内外,厅子都武士已经列成两行,画戟相交,戟尖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孔道。
李唐宾见状,脸色顿时变了。
为首的厅子都押衙冷冷道:
“太尉在帐中等你。”
“进去。”
李唐宾看着那道画戟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久在战中,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不同,他是真站在了悬崖边,一个处理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这些画戟构成的戟道很矮,李唐宾只能弯下身子,几乎是钻过去。
身边几个亲随想跟,被厅子都武士直接拦住。
“李留守一人入内。”
李唐宾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已有汗珠滚下,不敢有一二言语。
他钻过画戟孔道,一步一步走到中军帐前。
帐帘掀起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唐宾脚下顿了一下,便看见了宋彦的人头摆在帐角,脸上的血迹都没未擦净。
而在帐中另一侧,史肇跪在地上,额头磕破,脸上混着血和泪,身下湿了一片,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李唐宾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温坐在胡床上,身上还披着风尘未落的外袍,双手扶膝,静静看着他。
帐内包括北苑三师的武士们都看着李唐宾,没人说话。
只有史肇还趴在地上小声抽气,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此时,朱温终于开口:
“李留守。”
李唐宾连忙跪下:
“末将在。”
朱温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听说你最近常入宫?”
李唐宾脑中轰的一声。
他想解释,可一开口,声音便发干:
“太尉明鉴,末将只是奉命守长安,陛下有时遣人问城防,末将不敢不答,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李唐宾抬头,又立刻低下:
“末将今日富贵,皆太尉所赐。若无太尉,末将不过一介军汉,岂敢有负太尉?”
朱温听完,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枚兵符,轻轻敲了敲案面。
那声音不大,可每敲击一下,李唐宾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