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启认真点头道:
“王郎君虽然年少,却还算稳重。”
豆胖子哼道:
“稳重也才十二岁。”
“十二岁就让他扛这等事,你们西川也是狠心。”
卢光启苦笑:
“乱世里,有哪有孩子。”
这句话一出,船舱里又静了下来。
……
外面雨还在下,江水拍着船身,发出沉闷响声。
豆胖子把诏书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舱外那个被雨雾包住的少年身影。
王宗仁站在甲板上,明明被雨打得脸色发白,却仍努力站直。
也许他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参与了怎样的事情。
可史书不会管这些。
史书只会记下,王建长子王宗仁奉唐帝遗诏东下,献冠冕黄袍,劝吴王受命。
想到这里,豆胖子忽然有点羡慕。
人和人的命,真是不一样。
有些人十二岁,就已经稀里糊涂卷入了天下大势里,而有些人就是活了一把年纪了,还朝不保夕!
不过羡慕归羡慕,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豆胖子很快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对卢光启道:
“从现在开始,咱们不再慢悠悠走了。”
“过峡以后,凡能换马就换马,凡能走陆就走陆。”
“我要在六月中旬前赶到宋州。”
卢光启道:
“为何这么急?”
豆胖子看着他:
“这种天大利害的事,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卢光启怔了一下,随后郑重点头:
“便听都押衙安排。”
豆胖子这才掀帘出去。
外面王宗仁还站着,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豆胖子看着这孩子,难得放缓声音:
“王郎君,进舱吧。”
“后头路还长,你若病倒,这诏书谁来念?”
王宗仁一怔,随即点头:
“是。”
豆胖子看他走进船舱,这才抬头望向东面,雨雾遮江,看不见尽头,随后他大声下令:
“即刻出发!”
“越快越好。”
……
于是使团改了行程,几乎日夜兼程。
过三峡时,水势凶险,船工几次说不能夜行,豆胖子也只能强忍焦急。
到了江陵以后,他们没有久停,换马北上,沿途所见,一路都是正在恢复的家园。
很显然,保义军在这半年中,在荆襄一带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
等他们进入宋州地界时,豆胖子才真正明白之前在成都时听闻保义军在中原救灾是怎么一个具体的场面。
因为决口被堵住后,时间到六月中旬左右,水势已经基本退了下去了。
城外大片低地仍有积水,沟渠里满是浑黄泥浆,但比起前些日子那种泽国万里的恐怖,如今局面总算有了些秩序。
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吴藩军士和民夫修起的高埂。
有的埂上插着小旗,标着某卫、某营、某县负责;有的埂后搭着粥棚,正在给工地放饭。
自保义军在中原赈灾以来,除了前期的艰难期,后面都是让百姓以工代赈,一方面疏通水脉,另外一方面也将残破的田地沟渠都修缮好。
此时,宋州城外更是人山人海。
难民从滑州、曹州、濮州、郑州、陈留、雍丘、虞城、谷熟各处涌来。
这些人几乎都是攒着最后一口气到的宋州。
因为整个中原都在传,只要到宋州,就能活。
……
豆胖子骑马走在临时开出的官道上,看着两侧难民,心里越发沉重。
他原本一路都在患得患失,可到了宋州,他忽然觉得,许多事不用想得那么复杂。
天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谁能给万民一线生机,谁就该是天子!
到了宋州城外,驿馆早已安排好。
王宗仁、卢光启作为成都行在奉诏使,被安置在城东驿馆。
豆胖子却没有先去见赵怀安,而是进行台时,一咬牙,直接脚步转了个弯,先去找了张龟年。
张龟年正在看各处赈济簿册。
这些日子,行台文臣几乎没有一个闲人。
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几人,每日要核算粮草、船只、灾民安置、军士调度、疫病防治,忙得连饭都时常顾不上吃。
豆胖子进去时,张龟年正训斥下吏重做账册,等下吏抱着账册慌忙退下时,他才抬头看见了豆胖子,眼中的疑惑是肉眼可见的。
在中枢这么久,张龟年的养气功夫已经是第一流的,这样的表情流露实在不多。
张龟年足足愣了三四个呼吸,这才起身:
“豆都押衙回来了?”
可豆胖子是没一点寒暄,只道:
“张公,借一步说话。”
张龟年看他神色,沉默了下,又是三四个呼吸过去,这才让左右退下。
等屋中只剩两人,豆胖子便把成都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而张龟年越听,脸色越发凝重。
等豆胖子说完,屋中安静了许久。
张龟年一直没再说话,豆胖子也紧张,天这会也热,没一会后背就湿了。
忽然,张龟年抬头:
“你害怕这事,就把我拉进来,我就不怕吗?”
豆胖子苦笑道:
“张公,你是晓得胖子我的,胆子太小。”
“但胖子就算再怕,却觉得这事是非要做不可的!”
“如今天子驾崩,神器无主,这天下舍大王其谁?我要是因为自己这点事,耽误了天下人的大事,日后在史书上是要被骂死的!”
“而且,张公,我们这些年跟着大王,大王什么人,我们都晓得!”
“大王不是贪恋名位的人。可天下不是大王一个人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
“大王可以不需要天下,但天下需要大王啊!”
“就那外面的那些灾民,这天下啼饥号寒者,又岂是那些?”
“所以胖子我觉得,这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我又是个蠢笨人,又怕把好事弄成坏事。”
“我一人荣辱是小,可要是误了天下,那真是百死莫赎!”
“所以左思右想间,还是找你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商量商量。”
张龟年看着豆胖子,内心有了某种改观。
这胖子算是佞臣了,平时也是嘻嘻哈哈,配大王逗逗闷子。
没想到今日,却做得了孤勇者,有那种千万人吾亦往矣的大魄力!
果然大王喜爱的人,真都是有过人之处的!
说实话,张龟年的内心也是被触动到的,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好的来说,一旦大王称帝,他们这些幕僚、臣属,都要变成开国臣子,这是泼天富贵。
可这却也是泼天大险,因为越是雄才大略的主,越是对事对人要掌控感。
典型的就是,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没同意的,你做都不能做。
所以,一旦这种群下勾连被大王视为串联,那就惨了!
因为你们这些人连黄袍加身都能做出,是不是明日内部元从也开个会,也就把大事给办了?
所以,一旦失败,轻则张龟年这些人多年辛苦经营的信任,可能一朝尽毁;重则是直接掀起大案,他们这些元从最后没一个能落到好下场。
张龟年沉默许久,终于还是问:
“诏书在哪里?”
他到底是要看一眼诏书的,这种事如何能听豆胖子一面之词?
而豆胖子是大喜过望,直接掏出诏书递给了张龟年。
张龟年接过,逐字看完。
等看到“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时,他顿了一下。
等又看到“愿吴王承唐之旧土,续华夏之正统,抚六合,靖八荒,为中原共主,为草原共尊”时,张龟年更是内心激动。
这诏书写得太好了!为何?
大唐天子实际上是有两个身份的,一个是中原的皇帝,一个是草原的天可汗!
这是烙印在天下的历史记忆!
也就是说,此时唐天子的遗诏禅让,是直接把唐的旧疆、历史责任、天下秩序,都交给大王!
换言之,大王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唐的一切!而不是什么篡位的贼子!
有了这句话,事情就能办了!
于是,张龟年不动声色,慢慢合上诏书,对豆胖子这般说道:
“此事不能只你我二人做。”
豆胖子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张龟年道:
“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都要知情。”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这些武人,也要通气。”
“尤其王进。”
“他是大都督府中第一等人物,又刚立下中原大功,他若先拜,军中便定了。”
豆胖子低声道:
“张公是说……”
张龟年看着他:
“既然是对的,又岂是你豆胖子一人不避福祸?如果只担心触怒大王,就弃天下大义而不顾。”
“那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人岂不是白陪大王在恢复天下义理的大业上走到现在?”
一番话,豆胖子肃然起敬!
而说到这里,张龟年又安了下豆胖子心,说了一个事:
“其实,我认为大王多半是早就晓得了。”
豆胖子一怔。
张龟年低声道:
“大王外有黑衣社,内有锦衣社,很多消息我们不知道,大王却早就是掌中观纹。”
“而成都那边,又岂是只有你一人?更不用说,这种事,成都那边的大王旧从又真的会把从龙之功都让给王建?怕是也早就通过私人关系密送给了大王。”
豆胖子恍然,还想到一事:
“没错,之前我在成都和山行章、张造、任从海他们吃酒,那山行章就拿出了个金杯给我炫耀,说这是大王从缴获中送给山行章的。”
“那时候,我还只是羡慕,这时候想来,大王实际上早在成都布局很深啊!”
张龟年点头,声音更低了:
“所以你要明白一点,这事瞒不过大王!”
“可问题在于,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见豆胖子激动要跳起来,张龟年怕他坏事,连忙提醒:
“记住,有些事是拿来说的,做不得;有些事是拿来做的,半点说不得!”
“你可明白?”
豆胖子勉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连连点头,这下就放心了!放大心了!
那边,张龟年将诏书递给了豆胖子,让他后面交给王建的儿子,然后说道:
“今日夜里,我去见袁袭他们。”
“你一会直接去见大王。”
“先说王建归附与联姻之事,不要先提劝进。”
豆胖子点头。
张龟年又道:
“明日王宗仁奉诏入见,便在那时做。”
“既然要做,就要堂堂正正做。”
“文武百官,诸军大将,宋州百姓,都要在场。”
豆胖子深吸一口气:
“好。”
张龟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胖子,这一次若成,留名青史啊!”
豆胖子也笑了,这会是大轻松,连连摆手:
“嗨!进不进史书无所谓。”
“咱胖子只是想为天下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张龟年脸色古怪,最后与豆胖子对视,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