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傍晚,豆胖子入见赵怀安。
赵怀安当时仍在看金陵那边传来的各类奏报,他虽然人在宋州,可金陵那边却每日将重要政务传报给宋州这边,请他定夺。
因为赵怀安不是什么宋州刺史,也不是什么中原之主,而是几乎主宰大半个天下的王者,中原百姓固然重要,但福建、桂管、安南就不是他赵怀安的子民吗?他也要操心。
有时候,很多人只看到了王者的权力与荣耀,却忽视了,实际上,这本来是一份工作,而且是天下第一难的工作。
此外,中原这边百废待兴,包括宋州、汴州、亳州这些地方的很多奏报也要送到赵怀安的案头。
毕竟,水灾虽然初步稳定,可真正难的事情才刚开始。
随着,中原各地的难民都在宋州一带聚集,将他们往淮南一带转运也变得任务重了。
而且,固然有不少难民愿意去淮南安置,但还是很多人不愿离开祖坟,只想等水退后回乡。
所以,后面一系列粮食、疫病、治安、尸体掩埋、田地复垦、孤儿安置、妇孺保护,每一桩都要赵怀安定条线,给下面去办。
可以说,赵怀安这几个月,都是住在行台后堂的。
白天见诸将,夜里看文书,累了便靠在胡床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处置。
也就赵怀安这样的顶级牛马,才能这般连轴干!
当年从山林中逃难时,赵怀安只觉得自己是天生的种地圣体,绝想不到,这身体真正发挥大作用的,会是在这!
所以,当豆胖子进来时,赵怀安正把一份汴州赈济的报告放到案上。
“回来了?”
豆胖子叉手:
“大王,胖子回来了。”
赵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瘦了,精神了!”
“果然还是要多办事,我让你减肥说了几年没用,出去办几个月差,立竿见影!”
豆胖子乐滋滋道:
“还行吧,本来瘦的更多的,奈何到了成都后,山行章那帮人整天就是吃喝玩乐,我都不想去,他们非拉着。”
“哎!川人如此快活,怎生得好了?”
赵怀安笑了一下,让人赐座。
豆胖子坐下后,便开始汇报之前在成都取得的重要外交成果。
那就是,王建归附!
对于这个,赵怀安似乎并不意外,而是静静地听着。
而且在听到王建有个条件,就是希望将女儿嫁给世子赵承业,以结两家之时,他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是在听完全部后,赵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许多成都细节。
王建麾下诸将态度如何?蜀中本土士人中有哪些主流态度?成都府库军粮乏否?东川、夔峡等地,王建能管控到何种地步。
对此,早就调查过的豆胖子一一作答,他本来去成都就肩负这个任务。
最后,豆胖子又将话题转到了王建归附这事来,他说道:
“王建肯定有私心。”
“但无非就是子孙富贵,又怕自己在三川影响重,怕后面被卸磨杀驴,所以要联姻。”
“但从我的了解,成都本土派确实也多半愿意归附,毕竟眼下的局面,他们是顶不住任何一方的。”
“而且这些年,三川也是好不容易安定了会,没人想打仗!”
“所以韦庄那些人都清楚,成都只可偏安,而王建也不是能争天下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卖个好价钱。”
赵怀安点了点头,问道:
“王建的女儿,你见过?”
豆胖子愣了一下,连忙道:
“见过。”
“如何?”
豆胖子想了想,很实在道:
“没多漂亮。”
赵怀安抬头看他。
豆胖子忙补了一句:
“但人很健康,瞧着也不娇弱。”
赵怀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老实。”
豆胖子连忙道:
“这种事,胖子不敢乱说。”
赵怀安撑着下巴,想了片刻,最后直接拍板:
“这门婚事,我同意。”
豆胖子心里一松。
赵怀安认真说道:
“家事、国事、天下事,到了这个时候,家事就要让国事,让天下事。”
“若能不动刀兵收三川,使巴蜀免一场兵灾,这是功德无量的大事。”
“承业是我的儿子,享了这个身份的福,也该担这个身份的责。”
豆胖子低头:
“大王英明。”
赵怀安摆手:
“少来。”
“王宗仁和卢光启到了?”
“到了,现在在城东驿馆。”
赵怀安点头:
“王宗仁年纪小,一路辛苦,先让他们休息。”
“明日再见。”
忽然,像是灵光一现般,豆胖子忽然从刚刚那句“家事、国事、天下事,到了这个时候,家事就要让国事,让天下事。”里面,听出了几许深意。
他心中一动,看着赵怀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大王,有些话胖子本来是很想说的。”
赵怀安看着他。
豆胖子低声道:
“因为,胖子觉得这事是对的。”
“但胖子也怕,大王会觉得胖子有私心,会觉得胖子在外面和王建、韦庄这些人商量好了,回来挟大王。”
“所以胖子想问一句,这话我该不该说?”
赵怀安没有立刻答,只是看着豆胖子。
过了很久,赵怀安才意味深长道:
“你觉得对,那就去做。”
豆胖子一怔。
这一刻,赵怀安笑得很真诚:
“我信任你。”
“我也想让你晓得,我信任你。”
“所以你想如何,放手去做。”
豆胖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他不晓得过去有没有王者能如大郎一样,但他真的有一种为大郎粉身碎骨的想法。
这一刻,豆胖子再无任何一丝焦虑,他明白,这事,要做!
不仅是为了天下人,更是为了大王!为了大王对自己的这份信任!
于是,豆胖子起身,郑重叉手:
“大王,某明白了。”
赵怀安点头,笑道:
“去吧。”
豆胖子退出后,后堂很快又安静下来。
……
夜色渐深,行台也渐渐睡去,可赵怀安继续在看文书。
可此时给赵怀安掌灯的不是别人,正是锦衣社都指挥使丁会。
如今,这位锦衣社都指挥使是越发沉默了,再不是那个性格奔放,动不动吹吹打打的丁会了!
赵怀安看完一份广州那边汇报的今年钞关所得后,忽然道:
“老丁。”
丁会低头:
“大王。”
赵怀安没有看他,只问:
“你觉得,我们能将天下治理好吗?”
丁会几乎没有犹豫:
“能。”
赵怀安笑了笑:
“你倒答得快。”
丁会道:
“天下没有人比大王更能让天下恢复秩序,让百姓太平安康。”
赵怀安抬头看他。
丁会声音仍旧平稳:
“这不是臣下奉承。”
“臣下在锦衣社,看过太多地方的情报。”
“老百姓从来要的不多。”
“有饭吃,有地种,有讲理的官府,有不害民的官吏军队,能让孩子长大,老人入土为安。”
“这就是天下一等的圣世了!”
“可从来,这等太平世都是在梦里,在书里,可现在,能有机会做到的,就只有大王。”
“而且,这天下也就只有大王才会在意他们,愿意去做!”
“所以,这是众望所归。”
赵怀安沉默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再次低下头看这奏报:
“那我们以后要更加努力了。”
“不能负了天下人心。”
……
时间到六月十八日清晨,宋州城外。
赵怀安正式接见成都行在奉诏使。
仪式没有设在城内,而是设在城外一片新修的高台前。
这片高台原本是救灾时临时堆筑的指挥土台,用来瞭望城外水势,如今水已退了些,便被修整出来,铺上木板,挂上旗帜。
台前列着文武诸臣。
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等文臣在左。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赵又本诸将以及诸卫将校在右。
更外围,则是背嵬武士、衙内诸卫、保义军各部军使。
再往外,是黑压压的灾民。
他们本不是仪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