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宋州城外如今到处都是灾民,赵怀安既然把接见地点放在城外,就不可能避开他们。
高仁厚原本还担心人群太乱,专门派军士在外围维持秩序。
但那些百姓听说成都天子派使者来了,听说吴王要在这里见天子使者,便都自发聚了过来。
毕竟上头忽然放了一天假,还照样给工钱、伙食,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闲着也是闲着,见见世面好了!
于是,外围人就是越聚越多,很多人都是人架着人,往高台这边张望,没准能看到吴王呢!
辰时三刻,王宗仁、卢光启先后上台。
此时,王宗仁穿着小朝服,双手捧诏。
他只有十二岁,哪怕此前王建和卢光启教过他许多遍,真正走到这等场面前,仍旧紧张得脸色发白。
他放眼看去,只见台前文武肃立,军旗成列,甲士如墙,远处又是数不清的灾民。
这一刻,他感觉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紧张到呼吸都呼不上!甚至整个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把后面跟随的卢光启吓得脸色苍白。
赵怀安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今日穿戴齐整,衣藩王冕服,看着王宗仁,忽然温声道:
“王郎君,不急。”
“慢慢来!大家等你!”
王宗仁抬头,看到吴王的眼神温和,心里终于稳了些。
卢光启也在后面轻声提醒:
“郎君,宣诏。”
王宗仁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
四周开始陆续安静,连远处百姓都受感染,放低了声音。
王宗仁开口时,声音还有些轻,可念了几句后,便越来越稳。
“朕以眇躬,承唐祚之余烈,遭家多难,播迁西土。……”
“今观天时人事,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使亿兆久罹兵革。……其德著于四方,其功加于社稷。”
“昔尧授舜,舜授禹,皆以天下为公,非一家一姓之私也。”
“今唐运既终……”
“愿吴王承唐之旧土,续华夏之正统,……为中原共主,为草原共尊,使南北一统,夷夏同安。”
“凡唐旧臣民,皆宜奉吴王为天下之主,不得复以一姓私义,阻万民归心。”
诏书念到这里,台下许多人呼吸都变了。
哪怕昨夜已经提前知情,此刻亲耳听到这几句话,众人仍旧心潮激荡。
这是唐帝逊位!这是把天下交给大王了!
王宗仁念完最后一句,双手捧诏,跪地呈上。
“奉大行皇帝遗诏,请吴王受命。”
赵怀安上前,接过诏书。
他没有立刻说话。
张龟年这时率先出列,整衣跪下:
“大王,天命有属,人心有归。”
“唐祚既终,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臣等请大王顺天应人,受皇帝位,以安天下。”
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随即跪下。
“请大王顺天应人,受皇帝位。”
文臣跪下后,王进走出武将之列,整甲下拜:
“臣王进,请大王受命。”
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诸将也齐齐跪下。
随后是诸卫武士。
背嵬军最先跪下,甲叶声连成一片。
再然后,外围各营也跟着跪下。
“请大王受命!”
声音从台前传到台后,又从军阵传向更远处。
城外灾民起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军中呼喊,也有人跟着跪下。
很快,越来越多人跪倒。
有人喊:
“吴王做天子!”
有人喊着喊着,甚至激动到夸张,直接哭了起来:
“请吴王救天下!”
还有人不断叩头:
“吴王是活命恩人,吴王该做天子!”
呼声一层一层推开,像潮水一样涌向高台。
……
赵怀安捧着诏书,站在那里。
他当然知道这一刻会来。
锦衣社早已将成都、行台、军中诸将的动静都报给他。
可真正站在这里,听着文武百官、诸军将士、城外百姓齐声呼喊时,他心里仍旧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说实话,他是高兴的,兴奋的,甚至万般努力艰苦,都在这一刻实现了!
但人性之后,便是赵怀安自己的神性了,他意识到,这是万万人把希望,都托付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何等沉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赵怀安抬手,看着众文武,缓缓道:
“能做天子的,应当是德行、功业、天命皆足以承载天下的人。”
“我赵怀安出身微末,起于行伍,得诸位相助,侥幸走到今日。”
“若说有功,也是诸军将士浴血而来,文武臣僚辛苦经营,天下百姓以血汗供养。”
“若说有德,我又岂敢自居?”
“天下太重,我赵怀安何德何能,敢轻言受之?”
张龟年等人正要再拜,王宗仁却忽然抬头。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来前被韦庄、王建、卢光启反复教过,此刻竟向前膝行一步,声音虽还有些紧,却说得极清楚:
“大王,古之帝王,既受命于天,又受望于民。”
“尧舜禹汤,皆非以一姓私天下,而是以天下生民为念。”
“如今唐室不竞,兵戈遍地,百姓流离,四海无主。”
“大王定江淮,使南方得安;收荆襄,使长江无战;破宣武,救中原,掘河大灾之后,又亲自赈济,使无数百姓得活。”
“今天下能救天下者,非大王而谁?”
“请大王不要再辞。”
“请大王听百姓由衷之声。”
王宗仁说完,张龟年立刻接上:
“大王,听听外面。”
王进也抬头:
“这是百姓的声音。”
台外百姓似乎也听见了什么,再次呼喊起来。
“请吴王做天子!”
“请吴王救天下!”
“请吴王受命!”
豆胖子这时终于站了出来,他手里捧着那只长匣,打开匣盖,黄袍露出。
豆胖子伸手,将黄袍取出,在众人面前一振。
明黄袍服在风里展开,纹章灿然,日光落在上头,耀得人心头发热。
豆胖子双手高举,声音几乎有些发哑:
“大王。”
“这就是众望所归啊!”
这一刻,豆胖子眼眶发红,喊着:
“大王,请为了天下,不要再推辞了!”
赵怀安沉默了,看着高呼的百姓和部下们,终于正色:
“我本淮西布衣,只有尺寸之功,不敢说对百姓有贪天之功,可大家爱我,觉得我赵怀安能肩负起天下!”
“我本该坚辞不就,可这又是万民所托,天下所望,赵怀安再有推辞,那就是伤了大家的心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好!”
“兄弟们。”
“为我披上吧。”
台下诸将一瞬间像被点燃。
王进第一个起身,走上前,举起黄袍一角。
郭从云举一角。
刘知俊举一角。
豆胖子也举一角。
高仁厚、周德兴、赵又本等人跪在近前,人人脸上都有无法压住的激动。
四角齐起,黄袍缓缓披在赵怀安肩上。
那一刻,台下呼声骤然炸开。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从宋州城外滚过,传向原野、营地、传下那更荒芜的中原大地!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举起了一位新的帝王!
而这也是这片土地屡屡重复的故事,你将百姓放心里,百姓将你举头顶!
此时,随军画家张道济就在台侧。
他原本只是奉命记录领诏书的场景,哪里晓得能见到这样一幕?
这一幕天生就该留名青史!而他张道济也将因为这幅画可称为时代第一画家!
于是,张道济几乎是手抖着拿起笔,迅速在绢上勾勒。
高台之上,赵怀安披黄袍而立。
文臣伏拜于左,武士相拜于右,远处是无数灾民举手呼喊。
后来这幅图被称为《宋州受命图》。
许多年后,天下人再看这幅图时,仍能从画中看出这史诗的一幕!
……
赵怀安披着黄袍,静静地享受着朝拜和欢呼。
而他披上袍子,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
“走!”
“让我们一起去见见百姓们!”
众人一怔。
而赵怀安已经迈步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