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七月,唐帝遗诏传位于吴王赵怀安的消息,终于传遍四方。
此时赵怀安尚未正式登极,也未定国号,因此诸藩的谍报、耳目在文书中仍多称吴王,只是这个“吴王”二字,与此前已经截然不同。
此前称吴王,是一方大藩之主,是江淮、江东、荆襄诸地的实际主人,是天下最强藩镇的藩王。
而如今再称吴王,许多人都明白,这只是新天子登基以前最后的一层旧称而已。
就像旧衣未脱,新冠未戴,可天下人已经晓得,旧王已逝,新王登基!
最先动起来的,自然是吴藩内部。
六月底,宋州受命的消息快马送至金陵,金陵留守府连夜开堂,诸司官吏几乎全数到场。
那封军报被当堂念出时,堂中许多人都红了眼。
倒不是这些人个个都真是忠臣义士,感动于天命转移,而是他们都意识到,这一日终于来了。
吴藩从淮西而起,一路打到淮南、江东、宣歙、江西、闽越、荆襄、中原,多少人跟着赵怀安出生入死,多少人在其间得了富贵前程,又有多少寒门小吏、军中武夫、地方士人,是靠着吴藩这个新秩序才翻了身。
此前那朱温不是以伪帝叱大王十宗罪吗?虽然大王有另外一套应对之法!
可实际上,在大伙心中,是非常困惑的,那就是明明吴藩已据天下大半,明明大王活民无数、功业冠绝当世,凭什么还要在名义上低那长安伪帝一头?
被人家一檄文书就弄得狼狈?
天子?我们当你是你才是,没有,你就是伪帝,傀儡!
甚至不少人还想更进一步,如当年楚王故事一样,来一个,我江表自为之!
只是,因为大王明烛万里,大伙才嘴上不说而已!
而现在好了!
如今成都大行皇帝临终遗诏,将唐之旧疆、生民百姓尽托吴王,这就不是臣下劝进了。
这是天命有属,连先朝都自愧不如,要退位让贤!
当年能有这般法理的,其实就只有王莽了,只是王莽把这份万民寄托给玩砸了!
但现在,我新朝皇帝陛下,文成武功,功业德行,迈三皇而越五帝!
而且,皇帝陛下是受民之托,论得国,可堪称浩浩煌煌!
这就是我新朝,大气磅礴,一切皆秉义而行,持中道,救万民,开万世之太平!
众望所归,心悦诚服,我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金陵、扬州、寿州、光州、杭州、苏州、常州、越州、鄂州、江陵、洪州、潭州、福州、广州诸地留守、刺史、团练、防御诸使很快联名上表。
表文写得极长。
其中自然少不得“天命所归,民心所望”这些词,也少不得把赵怀安从淮西起兵以来的功业一一列明。
定淮南,安江东,取荆襄,收两湖,破宣武,救中原,活饥民,通漕运,立法度,整军府。
每一条写出来,都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写到最后,众臣更是几乎直白道,臣等恨不能亲在宋州,随文武诸臣、军民百姓一并跪请大王受命。
这封奏表送出后,各地士民的万名书也陆续开始往宋州、金陵递送。
江东豪姓最先动。
他们这些年跟着吴藩最久,也最清楚大王一旦受命称帝,对天下,对他们,都意味什么!
这将是一个崭新的时代在开启!
越是豪族,其实越是厌恶失序,因为他们是真有田!
你说他们有兵吧,又能有多少?最后不还是今日这个军头来征粮,明日那个水寇来索钱,过几日又有败军溃下来,抢掠村社,烧杀无算。
这种日子,狗都不想过一日!
所以,能有收拾天下者,他们也不求什么多好,毕竟再差的秩序也比没秩序好!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迎来了赵怀安!
怎么说呢?
此时的江东、淮南,在这七八年里,真是一日一个样!
虽然吴藩的法度非常严苛,清丈田亩毫不手软,甚至商税都是比历朝历代要高。
但真的,他们由衷地感激赵怀安!没有他,真没有现在!
所以江东诸姓的万名书写得极为热切,说:
“吴王不受命,则天下无主;天下无主,则兵革不止;兵革不止,则天下百姓皆辗转沟壑,命如刍狗!”
淮南那边就更加直接。
寿州、光州、庐州、扬州、楚州的百姓,许多人本就是跟着赵怀安从最苦的时候熬出来的。
所以这些人一旦写出,那真是情真意切,大哭不断。
多少已经退役的保义军武士们,联名找书手写下万民书,然后挨家挨户请大伙按手印。
他们很多人早年其实也就是一饥卒,若没有赵怀安和他的保义军横空出世,早就死在荒沟里,何谈今日的置田、娶妻、生子!
这真是大王的恩德啊!
所以只要这些人还活着,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都将是保义军最忠诚的基本盘。
而这就是百年的根基!
此外,还有一些乡里老儒,自觉文采如泉,动辄就是,尧舜禹汤,不过能安百姓耳,如今大王能使百姓,不死于兵,不死于饥,不死于盗,此即圣王之德。
荆襄士人也上表。
他们更在意的是赵怀安收复长江上游后,重新疏通商路,整顿州县,使江汉之间,再得安宁。
可以说,这些豪族的共同心愿就是,请天下再息兵戈,不能再杀下去了!
只有闽越那边的豪姓很有意思。
几乎每一句都是围绕陛下开海而歌颂的。
总之,这些奏表和万民书从各州不断送来,堆在宋州行台几乎成山。
张龟年看过几封后,便让人分门别类,摘录要点,然后分门归类留档。
这便是天下人心归附的凭证!
……
吴藩内部是欢声如潮,可到了周边诸藩那里,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最先翻脸的,是幽州。
幽州节度使李匡威听闻成都唐帝遗诏传位于赵怀安时,当堂大怒。
当时堂中还有不少幽州文武。
有人听完消息后,脸色复杂,并未立刻开口。
因为幽州虽与吴藩隔得远,但这一年来,却一直在三会海口与吴藩互通贸易。
而仅仅一年,三会海口的兵粮城这座榷场就成了幽州向南获取盐、布、茶、药、铁器、纸张,乃至部分军需的重要通道。
尤其是如今李克用势大,陆续拿下太行山以西地区,河东兵锋屡犯幽州,可以说,幽州正是靠着兵粮城这座榷场,才能支应下来。
因此堂中有人见李匡威勃然大怒,内心也惧,但还是劝道:
“使君,赵怀安受成都遗诏,肯定是伪命!”
“毕竟玉玺都在长安,那份遗诏又能有什么效力?”
“只不过一事归一事,赵怀安篡位称帝定是要谴责的,但这生意还是不影响嘛,还是能继续做下去的!”
“而且如今河东势大,李克用兵锋日盛。若我幽州再与吴藩翻脸,南面商路一断,兵粮城钱货皆无,恐怕反叫河东得利。”
“再说,吴藩隔海而来,与我幽州并无接壤之争,何必此时结仇?”
这话很稳妥,也很有大局观!
可大局观在乱世里,却少有敌得过眼前利益的!
为何?因为与吴藩贸易的利润太大了,而且超出所有人预料。
最早和吴藩建立商贸联系的,全都是幽州地方的豪族,毕竟这些人才有北货的货源和贸易商队。
而什么人最眼红?当然是武人!
不过更准确说,是如卢彦威、薛突厥等外藩武人,这些人普遍是见李匡威的腹心和幸臣,而那些本地牙军世家的,则几乎自己就是豪族,和吴藩做生意的也是他们。
但本地牙军武人和外藩武人,李匡威更依赖谁呢?依赖外藩武人?
因为正是这些人没有根底,所以只能紧紧团结在李匡威身边,反倒是那些牙军世家则是李匡威最忌惮和防范的。
而那些外藩武人,早就对日进斗金的兵粮城眼红了!
随着吴藩船队的往来,榷场里堆满江淮货物,绫罗、盐茶、糖药、铜钱、铁器、漆器、纸墨,应有尽有。
此前,这些幸进武人就算再眼红,可因为此前两家有约,李匡威又要借吴藩货物补幽州军用,他们再眼馋也不敢动手。
但如今赵怀安要做天子,让李匡威一下就勃然大怒,之所以如此,也许正是因为李匡威在想,为何传诏的不是他!
而看出机会的卢彦威当即出列道:
“使君,赵怀安本一淮西军汉,如今竟敢窃唐神器,天下诸镇若还与他往来,岂不是认他为天下之主?”
薛突厥也道:
“唐贼既已叛立,三会海口那些吴藩商贾与使者,便都是奸细。”
“兵粮城本在我幽州境内,岂容唐贼据而为市?”
“如今正该发兵拿下,夺其货物,收其船械,以充军用。”
堂中一时争论激烈。
李匡威起初还不能定。
他当然也眼红兵粮城的钱货,可他同样知道,一旦动手,便是与吴藩公开决裂。
吴藩远在南方,未必能立刻来打幽州。
可海路一断,幽州损失不小。
更何况,以赵怀安如今的声势,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真有一天打到河北?
于是当夜,李匡威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回到内室,独自思虑。
不多时,他的弟弟李匡筹来了。
李匡筹他入内后,没有说什么天命,也没有说什么唐贼不两立,只说了一件事。
“兄长,今日堂上诸将议论,你可看清了?”
李匡威道:
“看清什么?”
“看清人心思变啊!”
李匡筹低声道:
“赵怀安还没正式称帝,堂中便已有不少人替他说话,说幽州不可与吴藩断交,因为我们需要他们的钱粮军资来抵御河东。”
“这话听着有理,可往深处想,便是他们已经被吴藩的花花之物给腐蚀了!”
“再往后呢?”
“等赵怀安正式登基,天下诸州纷纷奉表称臣,吴藩货物又继续从三会海口涌入幽州,咱们藩中士人、商贾、武士,都会觉得南面那个新朝才是天下大势。”
“到了那时,若赵怀安遣一使者来,带着钱粮官印,说愿封兄长为燕王,让兄长去金陵做富贵闲人,兄长受是不受?”
李匡威皱眉:
“我有大志,岂会受他封?”
李匡筹道:
“兄长自然不受,可下面人呢?”
“他们会觉得,为何不受?”
“既然天下已定,为何还要随咱们在幽州苦熬?”
“兄长,这才是祸源啊!”
“我河朔三藩为何能百年割据?不就是因为割据要比一统过得好?可要是反过来,这还能成吗?”
李匡威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