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十一月二十日,金陵。
从六月宋州受命,到十一月金陵议国号,中间这几个月,可以说是海内沸腾!
各地的奏表、使节、贺书、贡物、军报,是如同雪片一样送入金陵。
江东、淮南、荆襄、岭南、闽越、巴蜀诸地,几乎所有刺史、都督、团练使、防御使都派遣来了使者,而各地的豪右、三老、士人也选了代表,陆续往金陵赶。
这些人抵达金陵后,并没有能见到赵怀安,但却率先体验到了金陵这座隐隐为天下新中心的风貌。
金陵的城墙修得再高再厚也就是那样了,毕竟长安那边只会比这边更加雄伟。
真正让这些人震惊以及感动的,其实还就是金陵所展现的那种万国来朝的风貌,以及那种烟火的市井气。
那种,至高与至微的共存。
在秦淮两岸边,数不清的商铺相接,码头上樯桅如林,江船、海船、漕船、军船往来不绝,使金陵对外吞吐的同时,也保证了金陵自身的物质极大丰富。
而金陵的街道又与长安不同,算是坊市与市井的结合,很多沿街的住宅都是第一层作为商肆,后面自用,或者作为作坊。
这种前店后坊,或者前店后住的住宅形式,可以说,目前天下只有金陵能做到。
因为只有这里能提供如此丰富的商品,也只有这里能消费如此多的商品。
而这种环境下生活的百姓,他们那种从容和对未来美好的期望,才真正震骇着这些从乱世和饥馑出来的使者们,哪怕他们在当地都是豪族和统治阶层了。
倒不是这些人吃穿用度比不上金陵的普通百姓,而是对于乱世中人来说,认为明日会更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奢侈。
其中王建使节团入城时,韦庄与卢光启等人就是看得一路沉默。
他们不是感叹吴藩与成都的差距,因为说实话,成都也挺繁华的,但置身于这处富贵盆地中,其实是有一种浮华若梦的痛苦的。
所有人都在成都醉生梦死,都不敢抬头望一眼外面,生怕这浮华的泡泡就这样被惊碎了!
可金陵呢?更加繁华,可走在其间呢?却满是安稳。
那来往的舟楫、金吾、喧嚣的商贾、叫闹的百姓,活脱脱一副天下太平图景!
而几乎是差不多时间抵达的关西一行人,在赵六被传唤入宫后,便在李继鹏的带领下,徜徉在秦淮河的夜景中。
他们是从关中来的,而现在的关中是什么样子?长安衰败,诸镇残破,田亩荒芜,只有一处处坞壁如同孤岛勉强活着,还有更远处长安西北同州、陕州等地还保持着军庄和屯社。
所以当这些人到了金陵后,那种反差是扑面而来,甚至想都不用想的!
这里就是另外一个天下,仿佛上天将昔日天宝的某些图景给剪切,然后丢在了这样的乱世中。
而李继鹏就是这样,他站在秦淮桥上,看着两岸灯火和来往舟船,竟一时说不出话,甚至热泪盈眶。
旁边的一位接待使在旁边看见了,笑道:
“李郎君,这是有感而发?”
李继鹏抹了把脸,低声道:
“我从前听老人说天宝盛世,总觉得那是讲故事。”
“今日看金陵,忽然觉得,天宝盛世也许也就是如此吧。”
这话当然有夸张,也有政治归附的姿态。
可这名接待使却并没有笑。
因为他也是从北方中原南下的,他很明白,只要在乱世中走过一遭的,在看见金陵这样一座城,是真的会生出这样的震动。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富贵。
藩帅府中,谁没有金银玉帛?谁没有美酒佳人?
可个人富贵和天下太平,是两回事。
李继鹏的眼泪,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
很快,三日后,赵怀安召元从、王臣、诸军大将、行台文武、各地豪右、三老代表,议定国号。
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大朝会,毕竟赵怀安尚未登基,国号也未定,哪有这种称呼。
但很显然,这场内廷会议却比任何大朝会都更加重要。
它设在金陵宫城内一座大殿里,而此时殿中坐的全是一众开国核心。
如王铎、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等文臣在左;还有如王进、郭从云、高仁厚、周德兴、郭琪、张歹、刘知俊、李重霸以及诸卫大将列右。
豆胖子、赵六、丁会等心腹元从也在其中。
殿外则另设席位,江东、淮南、荆襄、巴蜀、闽越、岭南诸地豪右、三老、士人代表都在外候议。
他们虽不能入殿同坐,却能听到殿中传出的议论,也可以由礼官递入意见。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就是告诉天下,新的朝廷不是取策于私室,而是有广纳四海,听取四方之声的雄心。
……
时间到中午,在廷议的各方基本都发表了看法,而其中最主流的观念,就是取“吴、淮、宋”作为国号。
支持“吴”的人最多,也最顺理成章的,而几乎所有江东朝臣和军将都倾向此议。
理由也很简单。
赵怀安受唐天子册封为吴王,以吴为藩号,如今由吴藩化藩为国,沿袭旧号,最合礼法,也最能体现受唐正统而来。
更何况,吴本就是古国之号,江东又是如今政权根基所在,金陵为都,称吴不是名正言顺吗?
甚至,一名江东老士人还被他们推出来,入殿中发言,此老便说:
“吴者,江东之望也。”
“大王受封于唐,号吴王,此非私号,乃天子所授。”
“今天命转移,唐帝逊位,大王以吴王受命,建国称吴,正是承唐命而不失旧章。”
“且江东为今之根本,舟楫财赋,皆出于吴地。若舍吴不用,恐江东父老心中不安。”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取国号为吴,是所有江东人的真实想法。
吴藩这些年虽已扩展到天下大半,但江东人一直觉得自己是根本之地。
毕竟连都城都在这里,更不用说江东供应了几乎三分之一的税收,在外面跑的船,一半都是江东的。
可以说,要是开国不以吴为国号,他们心里总会有些空落,那就是大王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
而支持“淮”的人,多是老元从和淮南旧部。
他们的话就更带感情。
在他们看来,赵怀安真正龙兴之地,就在淮西。
若无光州肇业,淮南起家,哪里有什么江东、金陵?甚至某种层面,很多老光州士都是把南方当成被征服之土,如何能让这些人踩头上?
更不用说,古之帝王成帝业,往往以肇业之地为号。
汉高祖起于汉中,唐高祖以唐为旧封,皆有来处。
赵怀安最初号召人心、聚集部伍、立下保义根本,就在淮上。
称“淮”,正可示天下,帝业有本,龙兴有因。
而这些人同样也是会的,直接找了一个保义军老军作为老军代表,这老军到了殿上,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讲述一路走来的艰辛,说到动情处:
“大王当年在淮西时,何等艰难。”
“那时候谁晓得有今日?”
“淮上父老出子弟、出粮米,跟着大王出生入死这才有了这番基业。”
“如今若不用淮为国号,老朽不是说江东不好,只是怕后世子孙忘了大王从哪里来的。”
这话说完,很多人脸当场就变了,暗道那些蠢货怎么安排了这样口无遮拦的人?
这不是倚老卖老,当众说陛下忘本吗?
于是,很多元从脸也吓得一白,偷瞄着上面的陛下,却见赵怀安并没有什么喜怒,而是闻言道:
“兄弟们随我一路走来,我自然是不能忘的,你先下去,后面自有说法。”
而那老军似乎还想说,却被两个元从冲上来,尴尬地拦着下去了。
……
而除了“吴”、“淮”二号,还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如部分文臣、北来士人、忠武旧人和最近在中原归附的官吏,他们认为“宋”更适合。
而他们的理由最有天命意味,因为陛下受命就在宋州。
而宋州又是中原要地,古宋之国,礼乐旧邦,地接汴泗,控江淮北上之路。
更重要的是,宋州是万民归命之地。
此也预示新朝的法统,不仅在天,更在万民!是真正天命入怀之处。
一个北来士人说得极恳切:
“吴虽有旧封,淮虽有龙兴,然皆偏一方。”
“宋居中原,宅兹中国,且为大王受命之地。”
“若以宋为国号,则示天下新朝不偏江东,不偏淮南,而以中原为心。”
此议一出,也有不少人点头。
毕竟赵怀安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南方,新朝必须北伐,收中原、河北、关中、河东。
若国号为宋,确实有一种北向中原的意味。
于是,三派说来说去,很快便吵了起来。
江东派说,称淮太狭,称宋太末,中原之地如何能代表我吴藩天命?
淮派说,称吴就是江东人想贪天之功,且更加偏狭,如何能作为一朝国号?甚至是超越汉唐?
宋派则说,吴与淮皆偏于南方,新朝既要一统天下,当居天下中心。
国号从来不是小事,若定得不好,开国气象便先矮了一截。
可出人意料的,赵怀安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争论。
直到殿中声音渐渐低下去时,赵六忽然站了出来。
……
众人见是赵六,都有些意外。
赵六平日里不是不能说,恰恰相反,他很能说,也很能闹。
但这种议国号的大事,大家下意识觉得该由张龟年、王铎、袁袭这些文臣开口,再不济也该由王进、郭从云这种大将定调。
赵六一个吹唢呐出身的老元从,出来做什么?
赵六见众人望过来,也心虚了下,下意识看向上首的陛下,这才心中稳当。
他整了整衣裳,先向赵怀安一礼,然后才转身看向众人,开头:
“诸位说吴,说淮,说宋,都有道理。”
“吴是大王旧封,淮是龙兴之地,宋是受命之所。”
“要是照礼法,照旧例,照各地功劳来讲,哪个都能讲出一堆道理。”
“可我想问一句。”
赵六声音忽然高了些:
“我们的事业,是只为吴人吗?”
殿中一静。
“是只为淮人吗?”
“是只为宋人吗?”
无人敢应声。
赵六继续道:
“三号看着都有理,可我听来,总觉得都透着一股偏狭。”
“吴也好,淮也好,宋也好,皆是一地一隅。”
“可大王带着我们走到今日,难道只是为了给某一地的人争一个国号?”
“我们要开创的,难道不是一个天下人都可以仰望的时代?”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的神色变了。
赵六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因为这话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赵怀安从关中回来后,曾单独召他入内,说了许多。
那一夜,赵六听得热血沸腾,可当众说这般太正经的道理,还是让他有些发虚,但赵六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继续道:
“我们这代人,生在乱世,长在乱世,见的最多的就是苦难和死亡。”
“人人相食,兄死于野,弟死于壑!”
“所以我们若只是打下一个江山,坐在金陵享富贵,那算什么?”
“那不过是又演一场闹剧罢了!”
“大王这些年常说,我们不能只做一个改朝换代的朝廷。”
“我们要结束乱世,还要开一个前无古人的局面。”
“汉唐有什么?”
“汉有开拓之雄,唐有包举四夷之气。”
“可汉唐有衰时,到了现在,更是一点进取也无!”
“所以,我们要继承汉唐的开拓,却一扫他们的倾颓。”
“我们要让后人每每念起我们这代人,都晓得我辈的昂扬和奋发。”
赵六说到这里,忽然抬手向外一指:
“诸位,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佛祖生处,在何山何水?那里的人是如何礼佛,如何耕种?”
“大秦在海西几万里?他们的城市是否真的如海西商人说的,是灰石所建?”
“而昆仑之西,是否还有昆仑?雪山之外,又有何国?”
“北海尽头,黑夜是否真有数月不散?那里的人如何定时间?”
“南海之外,岛屿几多?海风尽头,是否还有人未闻华夏衣冠?”
“扶桑之东,真是大海无尽,还是另有洲陆?”
“大漠之北,草原尽头,天马还能奔向何方?”
“大食商旅从海上来,他们的故土又在几重波涛之外?”
“这天下到底有多大,日月到底能照到哪里,难道我们不该亲眼去看看吗?”
这些话说完,全场一静,这番话真不像是赵六能说的,可细细想这番话,却真的有一种豪迈进取,而他们刚才争的确实太小。
一地之号,一方之功,旧封旧例,当然重要。
可若新朝真要如赵六所说,继汉唐之后再开四极,去看更远的海、更远的山、更远的方物,那么以一地为号,确实显得局促。
众人的表情,赵六自然是看在眼里,所以越发稳当:
“王朝终有覆时。”
“这话不好听,可谁都晓得是真的。”
“汉亡了,唐也亡了。”
“我们的大业将来也许同样会有走到尽头的一日。”
“可若后人为我们盖棺定论时,会说,正是我们这代人开拓四极,让天下人真正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让后世子孙的眼界不再只困于一城一地。”
“那我们便不算白来世间一趟!”
“正因此,我以为不应以一地一隅为号,而应取一种意象。”
“一种我们对这个时代最强的意志和态度。”
他说到这里,转身看向赵怀安,大声唱道:
“陛下自就藩以来,便以日月为旗帜。”
“凡日月所照,九方十地,过去未来,皆在光明中。”
“而日与月合,便是明。”
“明者,照也。”
“照见一切世间苦难,照见八荒四极,照见光明!”
赵六顿了一下,最后几乎是喊出来:
“所以,我以为,新朝当以明为号。”
“大明!”
殿中顿时一静,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两字给震住了。
大明!日月合之,便是大明!
可以说,这两个字一出来,吴、淮、宋一下都像退到了后面,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所以,王铎最先起身。
这位吴藩左丞平日极少激动,可此刻也语气激动道:
“以明为国号,既承大王日月之旗,又寓明德、明法、明民心。”
“吴、淮、宋皆有其理,然皆为地望。”
“明则为天下之象。”
“臣以为,大明二字,足开圣朝!”
王铎这一站台,文臣那边顿时定了大半。
张龟年也道:
“臣附议。”
王进起身:
“臣亦附议。”
刘知俊更是直接:
“这名字好,听着就大气。”
豆胖子看着赵六,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狗东西,哪里说得出这等话?”
旁边高仁厚听见了,忍不住笑。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赵六平日什么水平,谁不知道?
这番话当然有他的气性,却绝不可能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那是谁教的?还用问吗?
肯定是大王!哦,应该是叫陛下了!
哎,这赵六真是简在帝心啊,这等定号之功,都是喂到嘴里的。
至此,国号再无异议,定为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