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都之事,倒没有太多争论。
还是以金陵为都,这几乎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共同的意愿。
江东豪右的家业在金陵,吴藩诸司的根基在金陵,水师、漕运、府库、工坊、军器监都在金陵。
更重要的是,金陵是赵怀安真正从无到有经营起来的帝都,根基深厚!
若此时迁都中原,不仅耗费巨大,也会让南方人心不稳。
于是众臣只略作议论,便定金陵为京师。
这些都定号后,便是取年号,而一般来说年号正代表着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是官方的基调!
这一次,赵怀安没有让众人讨论,而是直接让人取来笔墨,继而提笔大书二字:
“乾元”
众人都看明白了!
乾者,天也!元者,始也!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这便是新朝开天辟地的第一声!
赵怀安放下笔,唱道:
“新朝既立,明年改元乾元。”
“今年仍用光启旧年,以全唐帝逊位之德。”
众人齐声应喏。
……
之后就是定登基大典,这一次也是赵怀安直接决定的,时间就定在冬至,十二月二十一日。
而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深意在的。
因为冬至这一天是一年夜晚最长的一天,而也是从这一天开始,黑夜一日短过一日,白昼一日长过一日。
所以冬至向来有阴去阳生的意思在!而这也正合大明之义。
大明开国之日,便是驱散乱世长夜,迎来光明太平之始。
最后,赵怀安更是感慨:
“寓意是美好的!”
“也愿我大明,真能不负此名,驱逐这漫漫长夜!”
一切定好,下面便是漫长的筹备,而时间飞逝,也很快到了光启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这一天。
……
天还没有亮,整座金陵便已经苏醒。
宫城内外,灯火连成长龙。
钟声先从宫中响起,随后传到城楼、坊门、渡口、军营,像一层层涟漪,推过清晨尚未散尽的寒雾。
今日是登基大典,也是大明开国之日。
金陵城从数日前便开始戒严,可这戒严并没有让百姓惊惶,反而使整座城都处在一种奇异的兴奋里。
各坊百姓早早起身,换上最体面的衣裳。
许多人家门前挂起日月旗,也有商铺在门口摆香案,供上清水、米饭和几样果品。
老人们披着厚衣坐在门槛上,等着听远处的钟鼓。
孩子们则被大人抱起来,告诉他们,今日要记住,这是改朝换代的大日子。
宫城四周,宫四卫已经布防。
背嵬卫立在宫门内外。
这些人是赵怀安最早的老底子,今日全部换上新甲,甲叶乌亮,胸前日月纹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捧日卫列在东侧门前,旗帜上金日初升;天武卫守西侧,长槊如林,不动如山。
龙卫则列于内宫夹道,专负责护持仪仗与冠冕;骑四卫在城南到雨花台的御道两侧展开。
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卫,各自控马列阵。
这些都是精锐骑军,今日没有披重甲,而是统一新制轻甲,马颈系红缨,马鞍两侧挂着小日月旗。
马群在寒气里喷着白雾,偶有马蹄踏地,声音便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
最后四卫,则在雨花台下结成大阵。
拔山卫居中,步跋卫在左,无当卫在右,金刀卫则列于最前,所有人列成纵横交错的线阵,横于雨花台野。
今日金陵内外,共列八万保义军,人人心潮起伏。
因为他们要见证的,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
……
天色微明时,宫门开了。
赵怀安从中轴线出宫。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豆卢封、赵六、丁会、张龟年、王铎等文武元从随行其后。
道路两侧围满了观人,他们就这样看着车架向着雨花台忠烈祠的方向驶去。
是的,大明皇帝陛下的开国大典不祭南郊,而是直接在雨花台登基!
很显然,在这位陛下的心中,能有今日,不是他一个人的功业,也不仅是这些还活着的人的功业,更是这些太多没能走到今日的人的努力!
这些人死在了天南地北,只因赵怀安的一个理想,便远离家乡,最后死在那面旗帜下。
他们看不见今日,那就让今日去见他们。
……
雨花台忠烈祠建成已有些年。
祠前高台临风,四周松柏肃立,祠中有英名壁,一排排刻着牺牲武士们的姓名。
祠前还有铜像,不是展现什么帝王将相的威仪,而是保义军普普通通的武士们。
而再往前,则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字迹是赵怀安亲笔所书:
“他们是平定乱世的英烈们,永垂不朽。”
这句话是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穿透人心!
赵怀安来到碑前,停了很久。
风从雨花台上吹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声响,檐下的风铃也在清脆震动。
有那么一刻,赵怀安恍惚看到那些为他而死的兄弟们,就在九霄上看着自己!
直到祭祀的声音喊起,赵怀安才恍然有所悟!
之后便是祭祀、上香、唱读祭文。
老道的小徒弟已经接替了他师父,成了保义军的祭酒,此刻正用他那磁性的嗓音悠悠念着祭文。
在这肃穆的背景音中,赵怀安看着眼前的雨花台,小声说着:
“兄弟们!”
“今日是冬至,本来就要来看看你们。”
“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们将在这一天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它叫大明!”
“说来我等自川西起兵,至今日,十有四年,艰难百战,九死一生,终于稍见天下平定之望。”
“可这一天,你们却没能看见!”
“但我不会让你们缺席,我要让你们在天上望着,望着我们!这一天我们终于走到了!”
“而你们在天上有知,就看着吧,看我们如何终结这乱世,如何使百姓重归太平,再看此后这天下,凡日月所照,必有我华夏衣冠!”
当赵怀安在小声说话时,身边的一众老兄弟们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豆胖子嘴唇抖了抖,眼泪先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王进站得笔直,眼眶却也是红的。
郭从云垂着眼,想起那些年死在他身边的老部下,久久不动。
刘知俊向来性情人,此刻几乎是咬着牙,脸上肌肉绷得紧紧,他只能仰着头,因为一旦低头,眼泪就会落下。
……
赵六没有哭,他要吹唢呐。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差事,要在这里,为兄弟们吹一曲。
从他学艺的那天,师父就告诉他,唢呐是神圣的!
因为它带着生者的哀思,传于九霄,让亡灵们都能听到!
此刻,赵六就站到祠前。
寒风吹起他的衣袖。
而赵六举起唢呐时,手竟有些抖。
这把唢呐吹给过太多人了,也带着太多的愁绪了,可今日不同,今天它就要带着兄弟们的喜悦,告诉天上的兄弟:
“我们大明,开国了!”
所以第一声响起时,许多人都愣了一下,只因这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歌。
那尖亮的唢呐声,几乎是拔地而起,像一只凤凰从滚滚红尘中悍天冲去!
冲破黑暗,冲向光明!
随后,鼓声渐起,笙管相和,金钲轻震。
但所有声音都没有盖过赵六的唢呐,而是都幻化为万鸟,在凤凰边翩翩。
赵六吹到高处时,风忽然大了些,将忠烈祠前的日月旗猎猎展开。
而英名壁前挂着的无数小白幡也随风起伏,就像真有许多人在那点头。
这一刻,豆胖子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咱们成了!”
“成了!”
没人笑他,因为太多人也在哭了。
曲终之后,赵六放下唢呐,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赵怀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赵六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哑声道:
“大郎,他们听见了。”
赵怀安点头,抬头道:
“我也觉得,他们听见了。”
……
告英烈之后,赵怀安转身下台,走向登基坛。
登基坛设在雨花台正中,面南而立,坛上陈列唐帝遗诏、冠冕、黄袍、礼器。
遗诏被置于东侧,示意大明受唐帝逊位之命。
西侧则陈列日月旗与十二卫军旗,示意新朝由诸军血战而成。
文武百官分列坛下,各地使节、豪右、三老在外围观礼。
八万保义军列阵更远处,旗帜一重接一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潮。
辰时正,礼官唱礼。
赵怀安先祭天。
他手持玉圭,登坛而上,步履从未有的坚定!
走到坛顶时,东方日光正越过云层,恰落在赵怀安的肩上,如神如幻!
礼官宣读唐帝遗诏:
“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
许多人已经听过这诏书。
可在今日,在雨花台,在忠烈祠前,在八万军前,再听此诏,仍旧觉得胸口发热。
遗诏读毕,王宗仁捧诏跪献,赵怀安接诏,置于案上,随后,他向天三拜。
第一拜,告天地。
第二拜,告唐帝逊位。
第三拜,告天下百姓与战死英烈。
拜毕,礼炮响起,是真的礼炮!
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冲天而起,一声接一声,连成惊雷,让整个雨花台都震动了!
随后,鼓声、金钲、号角、军乐同时响起。
金陵城中也跟着响起钟鼓。
秦淮河上的船只、舰队一起鸣号,城楼上的军士擂鼓,坊间百姓高呼。
声音从雨花台卷向金陵城,又从金陵城卷向长江。
在这片山呼海啸里,王铎捧冠冕上前,张龟年捧黄袍、册牍,王进与郭从云左右扶仪,豆卢封、赵六、高仁厚、刘知俊、周德兴等元从环列。
赵怀安冠冕加身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当黄袍披上的那一刻,八万保义军同时举兵!
背嵬卫最先高呼:
“万岁!”
捧日、天武、龙卫接上:
“万岁!”
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骑卫纵马扬槊,声音如雷:
“万岁!”
拔山、步跋、无当、金刀四卫举楯顿地,八万军阵同时震动:
“万岁!”
“万岁!”
“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
像江潮撞山,像万鼓齐鸣!
时光都在扭曲,生死的界限都在模糊,这一刻,所有死去的人和活着的,都从胸腔中大喊出这一句: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这一刻,在这无穷的声浪里,被卷得头皮发麻,于是,更加情不自禁高呼叩首!
……
赵怀安立于坛上,冠冕垂旒,黄袍在风里展开,内心久久难平。
他的目光从无穷的军阵到远处的涛涛江水,纵然再抑制,那种从心中最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大喜悦,大欢乐,都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只是吴王,他是大明开国皇帝!
是无数人用血、用命、用牺牲、用希望一起托举起来的天下之主!
此时,礼官奉上开国诏,赵怀安接过后,努力平复着呼吸,开了第一句:
“大明受命,肇建乾元。”
“朕起于淮西,赖诸将士、百官、士民同心,平定江淮,抚有荆襄,收巴蜀,定中原。”
“今唐帝逊位,天下无主,文武军民再三推戴,朕不敢以一身私辞,使生民久罹兵革,谨受皇帝位。”
“自明年正月初一,改元乾元。”
“定国号曰大明,定都金陵。”
“凡天下州县,皆当以安民为本。”
“军士不得扰民,官吏不得害民,豪强不得侵民。”
“朕与诸臣,必以终结乱世、恢复秩序、抚安百姓、开拓四极为任。”
“若朕有负天下,愿天地鉴之,英烈鉴之,百姓鉴之。”
做皇帝,不是做一个权力无穷大的皇帝,天可约束,道可约束,这些牺牲的英灵们同样可以约束!
开国诏读毕,礼官再唱,下面百官正式向赵怀安行三跪九叩大礼,远处军阵行军礼,城内百姓伏拜,所有人再次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六站在坛侧,到底也没能躲过一场大哭!
他本来还嫌丢丑,可一转头,看见豆胖子哭得比他还狠,顿时又觉得自己还算体面。
远处,张道济站在那里,手中画笔几乎停不下来,势必要将这画面死死留住!
……
赵怀安的眼睛也是湿润的,可他到底是赵怀安,即便这一刻,还是保持着威仪,他的声音朗朗:
“今日大明开国,但这并不意味我们的功业就此结束!”
“乱世还没有完全结束,这长夜犹在,百姓依旧啼饥号寒!”
“朕希望诸君记住。”
“我们不是为了坐在金陵享富贵,才走到今日。”
“我们是为了这天下有义理!有秩序!”
“而从今日起,大明的日月旗,要照向更远的地方。”
“照到中原,照到河北,照到关中,照到草原,照到海上,照到我们从未踏足的地方!”
“愿诸君与朕同心。”
“结束乱世,开万世太平。”
台下安静一瞬,随后,山呼再起。
“万岁!”
“万岁!”
“万岁!”
冬至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它也注定要升上至高!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它将为大明而照耀!
它是大明的太阳!
可它还不是最闪耀的,因为人间正冉冉升起一轮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