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金陵。
大明开国大典过去一日,雨花台下的万岁声仿佛还没有散尽,可朝廷已经不能再沉在昨日那股欢喜里。
开国不是一声万岁就算成了,而是要建基立业,实打实的做事!
好在如今大明虽是初立,但各项法度皆直接从吴藩时代沿袭过来。
凡官署、军府、转运、度支、审计、刑狱、州县考课,早已有一套能用的章程,而这也更加彰显了新朝的气象和底蕴,而不是如草头天子一般,今日竖旗称帝,可连税都收不上。
但有一事却是必须即刻就做的,那就是论功行赏,封侯拜官。
所以这一日,赵怀安在宣政殿召见群臣,议定开国功臣封爵。
殿中摆着三张长案。
第一张放的是大都督府的军功簿,从蜀中初起,到光州立足,到淮南整合,再到江东、荆襄、闽越、中原,一桩桩战功都按年月列得清楚。
第二张放的是行台文册,王铎、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裴德盛、何惟道等人,这些年做过的制度、钱粮、民政、漕运、救灾,都在其上。
第三张则是归义簿。
这上面有王建、李茂贞,也有朱汉宾、氏叔琮、朱瑾、张自勉、陈犨、赵壁,还有汴州、宋州、徐州许多曾经不在保义军门下,却在关键时候做出选择的人。
赵怀安最先说了一番话,先为封赏定了基调:
“我尝闻,昔日汉高祖得天下,大封功臣,那是天下一统后,而我们如今仅有天下三之二,却要封赏有功,会不会后面使人心懈怠安逸?而无奋起之风?”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肃然。
这话不好答。
因为这的确是实情。
大明如今固然开国,可北面还有朱温、李克用,河北诸镇也未尽服,淄青、幽州、魏博、成德各怀心思,草原诸部更是远在边外,天下确实还远没有真正一统。
若是此刻就把功臣爵赏封满,后面再有大功,又拿什么来赏?
但赵怀安很快自问自答:
“可朕又想,若是有功不赏,那兄弟们跟着朕出生入死,图的又是什么?”
“难道要等到天下一统,所有人都老了,死了,残了,甚至连家人都等不到了,再给他们坟头上追赠一个虚名?”
“这不是朕做事的道理。”
“我大明开国,根基不在什么楼台宫阙,也不是什么金银宝货,甚至不是那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
“我们大明无论是在淮西,还是吴藩,皆奉一条,便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所以今日封赏,不是告诉诸君可以歇了,而是告诉天下人,凡为大明立功者,朝廷不会忘。”
“今日封六公、三十六侯、七十二伯、一百零八男,是酬旧功,也是励新功。”
“后面谁再有大功,自有王爵、郡王、世封、铁券、庙配,朕不会吝惜。”
“我也不会说什么空头的,说兄弟们再等等,等到天下一统了就好了!”
“我为天子,就是大赏之时!”
其实,赵怀安是有非常现实的考虑因素的,那就是现在封赏固然有种种问题,但是不封的问题更大。
为何?在赵怀安的战略中,他后续依旧会在中原一带保持低烈度的压力,用以迷糊北方诸藩,但实际上,就实际情况,他最终的北伐将会在数年后。
而这么长时间,如果不封赏,反而会使得军心沮丧。
老一辈迟迟不见封赏,心中必起愤怼,而新一辈又见老一辈功勋至今不能落实,更无激励。
这不是赵怀安自己多想,而是历史就验证过的。
当年赵宋开国,到了赵匡义时代北伐太原,本身说的是拿下太原后封赏,可在轻松拿下太原后,又改口说收复燕云再封赏。
而这军心果然开始动荡,虽然后面幽州城下之败,是有各种各样原因的,但这封赏拖延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赵怀安数年后也要北伐,而那时候的北伐主力必然是军中那些少壮派,这一次封赏没有他们,却能让这些人看到,我新朝是如何对待元勋的!
果然,当听得大王果然要大封,尽管众人已经有了点准备,但这会还是激动难耐,苦尽甘来日,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于是,待陛下说完这话,殿中群臣一齐拜下:
“陛下圣明!”
赵怀安摆了摆手,让众人起来。
这时候,张龟年才捧着册书出列,朗声道:
“奉皇帝制,录佐命、归命、开国诸臣,首定六公。”
“西川王建,奉大行皇帝遗命,率三川军民归明,遣长子王宗仁奉诏东下,又使韦庄、卢光启等人献成都行在文册,使巴蜀不战而归,西南百姓免于兵火,其功在社稷。进封许国公,加太傅,仍领三川军政,待朝廷遣官厘定州县后,入朝议政。”
“凤翔李茂贞,起兵牵制朱温,奉表归明,遣义子李继鹏入金陵,承认大明正朔。关西久经兵火,而岐、陇诸州尚能奉新朝号令,此亦安定西北之始。进封岐国公,加太保,仍镇凤翔,许其自守边藩,听朝廷节制。”
这两道册命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而在场的王宗仁、李继鹏则是喜出望外。
这就封一等国公了?
而保义军这边,各种表情都有。
如王进、郭从云这些军中大佬,倒没有什么不服,因为他们明白陛下的心思。
六公不是单纯给保义军内部排座次。
若只是排内部功臣,那王建、李茂贞自然不能压过一众元从宿将。
可大明现在已经不是吴藩了。
新朝开国,最要紧的,是让天下诸藩晓得,只要归顺,就有位置,而且位置足够高。
王建献三川,封许国公;李茂贞奉正朔,封岐国公。
把这两个人一封,那就是告诉天下人,我大明不是论资排辈的,也不是只把权力分享给保义军旧人。
只要你愿意归明,愿意奉新朝法度,朝廷便能容你,赏你,甚至给你最上等的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度。
王铎站在文臣班中,听到这里,也暗暗点头,这就是新朝煌煌!
大唐为何而亡?原因很多,但也有藩镇再也不信朝廷能够公正地分配利益,诸镇只觉得朝廷要么无力,要么偏私,要么只会用虚名哄人。
而大明开国之初,赵怀安直接将两个外藩放进六公,就是要重新建立天下秩序。
那就是有功必赏!而且我赵怀安愿意与你们分享权力!
而有这等千金之马,后面淄青、成德,乃至河北那些仍在观望的人,才会认真思考自己的退路。
第三道册命,才轮到王进。
张龟年继续朗声宣读:
“王进,佐命元勋,久掌诸军,谋定中原,吴起台一战,以寡击众,大破朱珍、庞师古,取宋州、汴州,开中原门户,使朱温失其根本,功冠诸将。进封亳国公,加太尉,仍总大都督府事。”
王进出列。
殿中许多武将全都看着他。
如果说王建、李茂贞位列六公,是为天下格局;那王进封亳国公,就是军功本身。
吴起台一战之前,朱温仍是天下最强藩帅之一,宋、汴为其根基,中原为其资粮,洛阳、长安为其号令天下之处。
可吴起台一战后,朱温的中原主力被打得骨断筋折,庞师古战死,朱珍丧师,宋州投降,汴州易帜,宣武军的根本一下被刨去一半。
这等功劳,谁也压不住。
王进跪下,沉声道:
“臣王进,受陛下信任,方有尺寸之功。吴起台之胜,非臣一人之功,乃诸军死战,天命归明。”
赵怀安看着他,摇头笑道:
“你少来这一套。”
殿中许多人忍不住低头笑。
赵怀安道:
“诸军死战,自有诸军的赏,可你打赢了就是打赢了!”
“还记得我和你们说的吗?赢就是赢了!胜者从不需被质疑!”
“所以这个亳国公,你当得起。”
王进这才叩首:
“臣谢陛下。”
第四人为郭从云。
“郭从云,佐命宿将,久典前军,持重有法,自西川、淮南、江东以至荆襄、中原,屡立战功。又协理大都督府,整十二卫之制,使诸军有统属,进退有章。进封卫国公,加司徒,仍领右都督。”
郭从云大拜,颤声接令。
这几年郭从云已经很少亲临一线,所以好像军功要弱不少,但实际上他在大都督府的这些年,协理军务,能妥善的安置分派诸骄兵悍将,这是善战无功的高度!
而第五人却是赵怀安亲表,他看向王铎,看其满头白发,动容道:
“王公,我自蜀中立兵以来,你便在我身边。”
“昔日我们兵不过数百,钱粮不过数车,前途茫茫,生死难料,是你为我理钱粮、定文书、联络诸部,使我等草创之业不至于一日散去。”
“后来入淮西、据光州、取淮南、下江东、定中原,你辅佐行台,参赞军国,内掌文册,外理馈运,凡军国大事,多有你的心血。”
“今日进封成国公,加太师,左丞如故,遇朝会不名。”
王铎听到这里,久久没有动,可内心的激荡却是惊涛骇浪。
为何?
虽然他这些年来的确一直追随陛下左右,几乎将半生心血都耗在了这份事业上。
可他到底不是军中厮杀出来的武夫,更没什么斩将夺旗的功劳,而在这等乱世中,从来是重武轻文的。
所以他听说自己还能册封为国公,自然是不能平静的。
但他也明白了,这固然有陛下酬公,也是寓意新朝文武不偏废。
可即便是这般,王铎都是感动不能自已。
当年在西川时,谁又敢想他们真能有今日?
那时候,所谓大事,不过是在乱世中求一条活路。
可走着走着,几百人的队伍成了保义军,保义军成了吴藩,吴藩又成了今日的大明。
此刻,王铎跪下时,声音有些哑:
“臣自西川追随陛下,能有今日,已是此生大幸。陛下厚恩至此,臣唯有竭尽残年,辅佐新朝。”
赵怀安认真道:
“王公不是残年,是开国元老。”
王铎偷抹了眼泪,再拜。
第六人为张龟年。
“张龟年,佐命元臣,掌行台枢务,定钱粮、法度、官制、军政,辅成吴藩旧制,又承开国大典、议定国号、草创大明典章。”
“宋州受命之日,率百官劝进;金陵定号之时,统合众议,使新朝有制可循。进封申国公,加尚书令,仍掌中书门下事。”
张龟年自己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让他自己念自己的册命,多少有些尴尬。
于是旁边王铎接过册书,替他念完。
张龟年出列下拜。
赵怀安道:
“张公,朕说过,没有你们这些人把钱粮、法度、官制、民政撑起来,朕便也就是一个大一些的藩帅。”
“如今大明能开国,你们有大功。”
张龟年叩首:
“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赵怀安道:
“天下能把分内之事做好的人,本就不多。”
“更何况,你们又岂止是为了本分做事?不也和朕一样,有一片热血心肠?”
……
六公既定,殿中气氛终于松了些。
这六公里,王建、李茂贞是归命外藩,王进、郭从云是军府大将,王铎、张龟年是文臣首脑。
如此一来,既有天下格局,又有内部功臣,文武制衡,算是一开始就定下了大明立国的权力分布。
六公之后,便是三十六侯。
这三十六侯,都是当年保义军内外衙、衙内外八都、行台幕府、归义诸镇中的第一等人物。
张龟年那边平复了心情后,继续宣读:
“都押衙豆卢封,入成都,说王建,奉大行皇帝遗诏东归,使唐命归明,三川向化,封郇侯。”
豆胖子听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没入六公,其实心里也早有数。
六公要放王建、李茂贞,位置哪里够?
但他得郇侯,已是极重。
更何况赵怀安还让他仍为都押衙,依旧在御前行走,这份亲近不是一个爵位能比的。
“赵顺,早从蜀中,历经艰危,随驾创业,后奉命出关中,联络李茂贞,又于金陵议国号,开大明之名,封岐阳侯。”
赵顺自然就是赵六了,在听到这话后,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愣住了。
他真没想到自己能排在这么前。
旁边丁会低声道:
“六耶,跪呀。”
赵六这才慌忙跪下,嘴里嘟囔:
“额一个吹唢呐的,竟也封侯了。”
赵怀安瞪他一眼:
“你不是整日要光宗耀祖吗?等收复关中,给你父母、师父烧纸去。”
赵六眼睛一下就红了,再不敢玩笑,叩首领命。
“丁会,霍县旧人,早年护赵氏家眷,后入锦衣社,典机密,察奸伏逆,护持内外,封霍山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