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乾元元年,二月,广州。
大明才开国,可广州港已经比旧日更加热闹。
这不是说广州以前不热闹。
自汉唐以来,广州本就是南海门户,蕃商、海舶、香料、珠贝、象牙、玳瑁、胡椒、沉香、琉璃器,乃至昆仑奴,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从这里入中土的。
可如今的热闹,却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广州的热闹,是蕃商把东西带来,中土这边坐着收钱收获。
可现在的广州,是大明自己的船队排队出港,带着货物走出去,下南洋!
码头上,市舶司的吏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这段时间他们可太忙了,因为季风要到了,一年里最大规模的出港都集中在这一两个月,这些人是忙得睡觉都在盖章。
一箱箱瓷器从车上卸下来,外面用稻草、竹篾、麻绳层层捆牢,箱角还钉着木条,生怕在海上被浪一颠便碎了。
那些瓷器里,有洪州窑来的青瓷,也有越州来的秘色,还有一些江南新烧出来的白瓷小盏,碗口极薄,敲起来清脆得像冰。
茶叶则更金贵。
小光山茶、淮南团茶、江东散茶,分别用青瓷、竹筒、木匣、油纸包好,外面再压上封。
至于佛经,则是金陵、扬州、润州几个大寺和雕版作坊赶出来的。
这些年大明南方的印经坊兴得厉害。
以前一部佛经要抄很久,价钱自然贵得吓人,可如今雕版一开,一板一板刷下去,纸墨虽也不便宜,但比手抄已经省了太多。
于是这些佛经便成了海商们最喜欢带的货。
南岛诸夷未必都懂佛法,但只要有僧人、有寺庙、有城邑,就总有人愿意用香料、蔗糖、金砂、鹿皮来换这些从中土来的经卷。
尤其那些新近依附大明海商的岛上酋帅,他们未必真信佛,却晓得一卷印好的佛经摆在家中,便是和中土文明沾了边,是能压服其他部族的象征物。
甚至有人还会专门拜这些乘着大白船而来的海外人带来的佛像,以为有无边法力!
当然,真正压舱的还是铁、布匹和铜钱。
大海上做生意,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你带的东西有多雅致,而是你带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让那些岛人一下就看出它的作用和价值。
瓷器、佛经这些东西到底是需要有眼光的人才能看出价值,但铁刀就直观多了。
直接拿块木头试刀就能让这些番酋们阿巴阿巴,兴奋起舞!
至于麻布、铜钱则是大量的海外人,包括日本那边,都有海量的需求,还能作为压舱物。
所以广州港里的铜钱,几乎是成箱成箱地往船上搬。
那些钱箱一上船,船身都要往下一沉,船工们便在旁边大喊,让人慢些,别把船给压偏了。
码头上还有专门负责记数的市舶司小吏,手里拿着竹筹,一箱过来,便往木盘里丢一根筹子,丢到后面,竹筹堆得满满当当。
而在这些大宗货物之外,广州港还有无数杂货。
有人往船上搬铁锅、铜镜、剪刀、锄头、斧头、鱼钩;有人搬漆器、纸张、香烛、彩绢、胭脂;还有人一担一担挑着粗盐、药材、酒曲和针线。
甚至连鸡鸭猪羊都在往船上赶。
大船要出海,一去就是数月,总不能只吃干粮、咸鱼和腌菜。
那些猪羊被赶上船时,吓得四处乱拱,引得码头上一片叫骂。
有个伙计被一头猪拱翻,整个人摔进一堆麻袋里,旁边的力夫笑得直不起腰,那伙计爬起来,抡起竹竿就追猪,猪却顺着跳板往船上冲,吓得船头水手大喊:
“拦住!拦住!拦住那个畜生!”
一时间,满港都是笑声、骂声、吆喝声、牲畜叫声。
可以说,这段时间的广州港都是这样,才是清晨,便喧沸如鼎。
……
等太阳升高,江面上便更显壮观。
一艘艘大海船停在泊位上,船桅如林,帆布半卷,粗索横斜,远远望去,好像一片木头长成的森林。
有的船已经装好货,正在等市舶司最后验看。
有的船还在装水,船工们把一只只大水桶滚上甲板,再用绳索吊入舱中。
航海业并不简单是造船出海就行了,它是一个典型的全产业联动,最后展现在一个尖端产业的例子。
比如说这个装水的木桶吧,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木桶,可真要做成能随大船出海数月的水桶,就没那么简单。
首先木料要选得好。
太嫩的木头不行,出海后受潮、受热、受盐风一逼,很快就会开裂;太老的木头也不行,硬脆,箍不紧,稍一碰撞便容易崩口。
所以广州船场旁边专门有几处木料行,常年收购岭南、闽越、江南各地送来的木材,什么木适合做船板,什么木适合做桅杆,什么木适合做桶板,什么木只能劈了烧火,都分得清清楚楚。
其次是箍桶的手艺。
木桶不是把几片木板围起来就能成的。
桶板要刨出弧度,拼接处要严丝合缝,外面还要用竹箍、藤箍或者铁箍紧紧勒住。
若是装淡水的桶,里面还要用热水烫过,再用特制的草灰水洗净,最后晾干,免得水一装进去便带着霉味。
若是远航的大桶,还要在外面刷油,桶底加固,搬运时也要有专门的木架,不然船在海上一摇,几十只水桶滚起来,能直接把人腿撞断。
所以一个水桶背后,其实牵着木材、铁料、竹藤、桐油、箍桶匠、搬运力夫、仓场管理,甚至还有一整套验收规矩。
水桶如此,船帆也是如此。
远远看去,帆不过是一大片布。
可这片布要能吃风,要能受雨,要能在海上日晒雨淋数月不烂,就不是寻常布匹能做的。
织帆布的麻要够长,线要够韧,织得要密,缝帆的针脚要齐,帆边还要加厚。
一面大帆从织出来,到裁剪,到缝合,到上桅,里面要经过纺麻、织布、漂洗、晾晒、裁帆、缝帆、上索这些工序。
而缝帆也不是随便一个裁缝就能做,毕竟衣服坏了,顶多漏风,可要是帆在海上裂了,那就是要命了。
再说那些粗索。
船上到处都是绳索,升帆要绳,落帆要绳,拖船要绳,系泊要绳,吊货要绳,风浪中固定货物还是要绳。
这些绳索有麻绳、棕绳、藤绳,不同地方用不同的绳,粗细、软硬、耐水性都不一样。
绳索若搓得不好,平日看不出来,到了海上遇到大风,猛地一受力,啪的一声断开,轻则打伤、打死水手,重则整面帆失控。
所以广州港附近还有专门的搓绳作坊,长长的棚屋里,数百工匠沿着绳道来回走,把麻丝一股股拧成绳。
还有船上用的最多的铁器。
包括船锚、船钉、铰链、铁环、钩索,方方面面全是铁料。
而这因为是用在海上,所以这些铁器的冶炼要求还特别高。
而这些铁器背后,又是矿山、冶炉、铁匠、炭场、运输、官府验收和商人垫资。
甚至连船上的一枚铁钉,都是矿业、煤炭业、冶炼的联动。
再看瓷器。
瓷器当然是货物,可它同时也在反过来推动航海。
因为瓷器怕碎,所以需要更好的木箱,更细的稻草,更稳的舱位,更会配货的舱管。
一船货若不会配,重货压在一边,轻货堆在另一边,船身便会偏;瓷器若和铁器、石料放在一起,海上一颠,回港时就只剩一舱碎片。
所以如今广州港里最好的舱管,不只是懂搬货,还要懂货性。
什么货怕水,什么货怕热,什么货怕压,什么货可以压舱,什么货必须悬空隔开,都要心里有数。
药材也是航海业的一部分。
远航船上最怕人生病。
风寒、腹泻、伤口腐烂、湿热、瘴气、水土不服,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所以每条大船出海,都要带医匠,也要备各种药材,比如姜、艾、黄连、苏木、酒、盐、针线、膏药、止血散,还有专门防船上湿病的丸药。
这些药从哪里来?从药农、山民、药铺而来。
而医匠如何知道该带什么?这又是历年跑海积下来的经验。
哪条路容易遇瘴,哪片海炎热,哪个季节淡水容易坏,哪种伤口必须立刻用烈酒洗,哪种病人不能留在闷舱里,这些都不是书里可以教的,都是这些年吃海饭的,用命换出来的经验。
还有食物。
以前出海普遍都是带米、麦、豆、腌菜、咸鱼、酱、醋、酒、干果这些,主打一个不占地方,能填饱肚子。
可很快就发现不能这样,那些常年出海的,很快身体就慢慢垮掉,从牙龈出血,腿脚发软,伤口不愈。
后来,还是医学院那边的学士们走访了很多沿海吃海饭的,发现依旧有很多船出海都不会遇到这些问题。
而这些人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会在船上尽量补新鲜果蔬,尤其是那些携带橘橙的尤其如此。
其实新的知识就是这样发现的,并不用从原理上去演绎,只要从众多案例中去归纳共性就能找出某种因果或者联系,而就形成了知识。
所以,很快沿海的船主们也开始为船员们准备这些鲜蔬,尽管这提高了不少出海成本,可和全船陆续病倒比起来,那就小太多了。
此外,还有船上用的灯油、桐油、漆料,其背后也是一个个产业。
比如桐油用来刷船板,可以防水、防腐;漆料用来封缝、护木;灯油则是夜里值守、看船必要的。
而这些都离不开巨量的产业集群贸易,所以沿海的地方有很多,但能形成大规模的就只有珠江水系的广州港和长江水系的华亭港。
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得以背靠成熟的水网,将沿水的各产业链集合在一起。
而除了这些物资的集合外,航海还需要文字和算术。
海贸最重要就是挣钱,所以自然是要将成本和支出算清的,毕竟现在的大航海都是用的新式大海船,其造价高昂已不是一两家能承担起,都是从各地豪商那边集资募集股本。
这些豪商呢又普遍都是各水网上的各产业链的产业主,本身又会和船东有贸易来往,所以这账目就更复杂了。
而这自然对算数的要求就越来越高,数学也不再是为某种天文和神秘主义去服务的了,就是现实需要,这自然就促进了数学的扩大和发展。
此外,还有风向、航程、星位、水色,舱管,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人才。
可以说,别看广州这边好像是独自繁华,其背后却是无数产业和新型知识和技能的集合。
也由此可见,大航海这件事对文明的要求有多高!
……
此时,广州已经进入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有些海商普遍都是在家中过完年才开始集中出海,毕竟出海九死一生,要是年都不过,死也太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