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总有人是不肯等的。
这些人未必比别人更勤快,只是胆子更大,心也更黑。
越是广州港这样繁华到流油的地方,越有人觉得官府的规矩只是写给老实人看的,真正的富贵还得是写在刑罚里面的!
广州作为中土最老牌的通海港口,一应制度都是非常成熟的,而在吴藩时期,这里又引入了关税制度。
而到现在的大明时期,广州依旧是中央财政的聚宝盆。
可这些钱都哪里来的?不还是这些船主们交吗?
有些船主愿意交这钱,毕竟大明海关也是正经做事的,只要你交税,就能享受港口的配套服务。
所以即便没有人真的愿意交,但他们体量大,赌不起,也自然就交税买平安。
可这些税收落在广州附近常年跑海的海商,那就不能忍了。
都是出海凭本事挣的,我凭啥给你分钱?
而且大明官府的关税还特别高,只要稍微把这里面的税收给省了,那剩下的都是他们挣的。
都是出去玩命的,当遵纪守法的良民?那不如在家种地算了!
这种心态在闽海、广海这边很多本土豪商心中是非常普遍的,甚至他们还会从海外再掳来男女,转手卖到内地富户家中,那更是一本万利。
而大明是严令禁止贩卖奴隶的,尤其是海外奴隶入中土。
之所以如此,也不是赵怀安这般道德洁癖,而是他非常清楚,如今中土这边百废待兴,人口锐减,其实对于一个如此广域的环境是非常危险的。
要是这个时候让海商们把口子放开,那些钦慕中土的外海人源源不断进入,他们再生,没准不超四五十年,就能在中土占据一个非常大的人口数量。
而对于族群来说,什么文明的先进都是虚的,就是看人口,因为人是一切,如果你文明再先进,人都换了一波了,那你这文明是干嘛?
更不用说,大明为了天下秩序,死了多少人,多少才智之士抛头颅洒热血?为的什么?
不就是为了后辈子孙能活着好?能活在太平年景里?
然后好了,你前辈九死一生打基础,最后被人家海外人一个移民,就给把福享了?前辈们不得气活过来?
而且那些外来的人也不是物件,人家也有记忆,也有传承,如果这些人又没办法融入到社会的主流,又会进一步加深他们内部的封闭和认同。
到时候,迟早要有一场内乱到来,以决定这片土地的传统和价值观念!
更不用说,在赵怀安看来,现在虽然草创,百废待兴,却是一个文明发展的重要阶段。
随着大明的物质生产越来越发达,那对于人力的需求就会越大。
而现在中土这边恰恰人力吃紧,所以就一定会使得人力资源的价格上升。
人力资源的价格上升,又会让全社会都享受到海贸发展的成果,毕竟一个产业就算再挣钱,可却只有小圈子里越来越富,那是没意义的。
如此百姓有钱,就会更愿意消费,最后又会反哺到市场中,最终形成一个正向的循环。
而不是反过来,人越多,价格就越低,老百姓就越没钱,没钱就越不能消费,生产就会更低,人力价格就会被压得更低,最后进入内卷。
所以产业的爆发点也是看时运的,最好的情况,就是在人口爆发前,不然一旦进入内卷,那就整个社会进入一潭死水。
此外,更高的人力成本又会提高船主和坊主们的用工成本,就会倒逼他们去提高技术的占比而不是人力的占比。
如此,社会对技术的需求又会使得社会进入一个技术的爆发阶段。
而有后世经验的赵怀安,自然是明白,技术才是创造财富的永动机!
如此,赵怀安如何能允许海商们将外面的人口走私进来?
这就是治国,方方面面的细节其背后都有一个大的系统。
但朝廷的方针再好再正确,都是有人性的深层欲望来挑战的。
如此,眼前的广州越是繁荣,缉私所就越忙。
……
在广州港口市舶司的南侧便是缉私所,门口常年站着披甲武士。
这些武士不是寻常衙役,多是海军都督府退下来的老卒,也有些是岭南本地厢军中挑出的精壮。
今日,这广州湾依旧如此前一般繁忙,可当巳时刚过,港口东面的水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锣声。
熟悉的一听,就晓得这是缉私追船的急锣。
于是,码头上的力夫、牙人、水手、小贩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往江面看去。
只见两艘小快船从东面水道冲出来,前面一艘船帆斜挂,船上人拼命划桨,后面一艘挂着市舶司巡检旗,船头站着十几名持弩武士。
后船上有人大喊:
“停船!”
“再不停船,放箭了!”
前船哪里肯停?这都是掉脑袋的事情!
其实这也是律法的无奈之处。
大明还是吴藩时代就对走私采取高压策略,按照走私金额分别量刑,最高直接就是死刑。
一开始也有朝臣提过一些声音,说如果走私要死刑的话,那势必会引发那些走私贩子们的激烈反抗,这无疑会加深执法的冲突和危险。
但赵怀安想了后,依旧保留了死刑,无他,他宁愿承受缉私的抚恤,也不愿意坏了整个经济系统。
其实这何尝不是赵怀安这个身份的无奈呢?
他不想把人命当数字,他也从来反对如此,可在制定政策时,又不得不算这样的人命账,这是赵怀安的虚伪吗?不是,这就是政治理想和政治现实的张力。
同样的,此时这些冲滩的走私贩子,其船上的金额足够让他们被送进广州湾口吊死了。
他们也是刚从外海偷偷摸回来,就是想趁着港口最忙的时候,从侧面水道溜进广州附近的私埠卸货。
谁知道刚进水道,便被巡检船盯上。
这种情况下,被抓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于是,这些人划着小船艇就往岸边靠,打算上了岸就四散跑路。
可广州港如今的水道哪里是过去的?
早在吴藩接收广州,便先后沿江设了数十处望楼,堡燧,水道口还有巡检船轮番值守,哪条船何时入港,何时离港,挂什么旗号,全部都看在眼里。
所以这小船一跑,立刻被盯死。
后面的巡检船追得极快。
船上的缉私们口哨吹得一阵尖过一阵,可前船仍不停。
于是箭矢便射了过来,其中一箭直接射在了前船的帆角上,顿时扯出一个洞。
前船船头有人吓得趴下,也有人骂骂咧咧,竟抽出刀来。
码头上顿时一片哗然。
旁边看热闹的力夫忍不住喊:
“好胆!敢在广州港拔刀,怕不是活腻了!”
果然,巡检船没有再客气。
后船猛地贴近,船头铁钩飞出,直接挂住前船船舷,然后靠了上去。
紧接着,十几名武士直接跳了上去,前船上那几个想反抗的人才挥了两下刀,便被弩手射倒砸下水面。
有个瘦高汉子还想跳水逃命,刚翻过船舷,就被巡检武士一脚踹在背上,整个人扑通一声落入江中。
没等他游出几步,水面上另一艘小船已经赶到,船工拿竹篙往他肩上一压,直接把人压得喝了两口江水,随后像捞鱼一样捞上来。
不多时,那艘私船被拖到缉私所前。
这一下,附近码头彻底热闹起来。
大伙都放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毕竟看人倒霉,从来就是百姓生活里最朴素的娱乐。
很快,市舶司官吏当众开舱。
舱板一掀,里面先是几袋普通米粮,再往下翻,便露出一层油布。
油布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香料、犀角、玳瑁和几小匣珍珠。
围观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不是小数目。
若能顺利上岸,随便转手一卖,就是许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钱。
可最让人变色的,还不是这些货。
后舱里竟还藏着七八个被捆住手脚的岛人男女,其中两个年纪看着还很小。
这下围观人群里的骂声一下就起来了。
“好贼子!”
“市舶司早有明令,不许私贩生口,这帮人还敢!”
“砍了都便宜!”
一个市舶司判官脸色铁青,当场命人将船主和几个主事的押下。
那船主还想喊冤,说这些岛人是自愿随船来广州做工,可其中一个会说几句生硬汉话的岛人女子,立刻哭喊着说他们是被人从岛上掳来的。
这一下,连辩都不用辩了。
判官一挥手,武士们便把那船主按在地上,先抽了二十鞭。
鞭子落下,皮肉开裂,码头上却没几个人同情,甚至纷纷叫好,一些力夫看着那些上等人家被打成这样,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又在地上吐了几波口水,这才被把头喊去继续扛包。
大明如今不禁海,甚至鼓励海商出去挣钱,可越是如此,越要立规矩。
他们倒是不懂什么朝廷的顶层策略,却明白一个现实。
那就是大明的海商要是都干这些勾当,那后面正经做生意的,却要被这些坏种牵连,陷入人人喊打的局面。
所以他们高度支持上面的政策,就是要将这些坏种严打,可不能把这破天富贵的买卖给断了。
于是,这些人走私加上贩运私奴,再加上持械拘捕,全船人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算了,下辈子不要再犯了。
但不管如何,同一片江面上,有人离去,有人归来;有人满怀希望,有人死里逃生。
有人押上全部身家去搏南洋的商路,也有人因为走私被吊死在杭州湾的木架上。
广州港就在这样的喧嚣中,迎来了大明开国后的第一个大出海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