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三月初春,金陵。
大明开国后的第一场科举,终于在这个春天开始了。
这件事看起来像是礼部的事,可实际上,赵怀安盯得非常紧,因为他很清楚,日后大明要想在天下范围推行新政,建立有效统治,除了依靠绝强的武力外,更重要的就是建设一批符合大明价值观的新式官员。
而这种的官员怎么来?就是通过有目的的选拔,也就是科举!
科举从来不是一场考试,而是为天下人定选才的标准的。
虽然大明如今还未能收复海内,但却已展现了丝毫不弱于前代的格局和势头,如此新朝到底需要什么人才,选拔什么人才,乃至认定何种人为人才,就全看这大明第一场科举。
唐时科举当然也考,可唐末科举早已被门第、行卷、名声、人情所裹挟,实质沦为公卿之族的内部举荐。
公卿家的举子还没进考场,便可将诗文送给名公巨卿,求得赏识荐引。
而普通人,直接就投告无门!如此科举,其结果早就在娘胎就决定了。
当然,这不是说唐科举全无用处,它到底是比以前的九品中正制所要公平些的。
毕竟唐科举再如何,也还是承认文采和努力的。
但大明中枢有好几个都是深受旧制度之弊,如今制度政策如何会因循守旧?
所以,大明开科,首要就是重立制度。
首先是将科举分为四级考,分别是县学、州学、道学,层层筛选,最后由礼部造册到金陵参加最后的会试。
而所有考试,试卷一律糊名,另由誊录院重新誊写,再送考官评阅。
考官不知卷主是谁,举子也不知自己的卷子会到谁手上。
若有人夹带、请托、通关节,不仅本人永不叙用,牵连的官吏也要入刑部审问。
另外,就是考生每经过一级考试,就会取得相应的身份和待遇。
比如通过县学考试后,可获得童生身份,享受县学听讲、借阅官书、免除部分杂役的待遇。
这待遇不算多高,但对普通人家已经很重要了。
因为这意味着,你不是随便一个能写几个字的白身,而是正式进入了国家的人才名册。
以后州县若要征召书吏、仓吏、学吏,或者十二院下属机构要招收学生,这些童生便是优先人选。
童生通过州学考试后,则为秀才。
秀才可入州学读书,每月可以领有少量廪米,也可参加州衙、军府、仓场、学堂的实习差遣。
若家境贫寒,州学还会发给纸笔、灯油。
当然,这不是白给的。
州学生员每年都要考核,学业不进、品行不端、逃避官府实习者,便要革去名籍。
再往上,就是道学考试,所谓道就是现在正在试运行的,淮南道、淮西道、宣歙道等大行政级别。
能通过本道考试的学生,称为举人。
到了举人这里,便真正有了入仕资格,哪怕三年后礼部会试不中,也能在州县担任佐贰、教谕、判司、仓曹、法曹、税务、农官等低级职务。
而若能通过礼部会试,便是贡士,可以入殿试。
殿试不黜落,只定等第。
这是赵怀安亲自定下来的。
他说,士子能从县、州、道三级一路杀上来,再过礼部会试,已经是天下精英。
所谓的殿试并不是筛选,而是看清人的秉性,将之放在合适的位置。
这套制度一出,金陵士林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套制度未免过于折磨人才了,因为大明新科举的会试时间是三年一次,而以前大唐时期,科举是一年一次,后面再长也是两年一次,而且考试的层级没有那么多。
此时大明的考生,运气再好,能力再强,从县、州、道、会四级考出来,那也是四年时间,而有时候运气不好,轮到会试的时间是一个新的三年,那就要七年,而这还是门门过的情况。
但人生又有几个七年?按照这套制度考下来,大明的官员都要考到头发白了,这样就算出仕了也是颟顸,能有什么作为?
其实,之所以会试要三年,也是大明的公卿们反复讨论后决定的,不是什么拍脑子的决定。
首先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那就是如今大明疆域已经非常广大了,从最西边的边陲到金陵,那最少也要在路上赶数月的时间,这如何来得及?
另外,就是会试是全国性统考,所有举人千里赴京,朝廷要承担巨额开销,包括考场搭建与维持,监考官员、巡防兵丁、试卷印刷、笔墨纸张全部由国库支出,三年一办可减少一半财政负担。
还有就是官员调度成本。
为了筹办会考,一般来说,会试主考、同考官、监察御史、礼部、吏部等大批官员往往要抽调数月时间,这将大大耽误六部和地方行政。
此外,三年时间也能让考生从容准备,毕竟从童生到秀才到举人,每一步都是要积累学业的,而三年周期刚好留出充足备考时间,不至于仓促应试。
但这里面更重要的就是,大明现在的官员岗位不能如此急扩招。
如果每年都选拔一批,且不说人才质量如何,就是官位空缺也没那么多。
如果学子费尽心思、皓首穷经考上了,却没有前程安排,这不仅会使人怨恨,更打击科举对天子士子的吸引力。
更不用说,若年年取士,国朝初年还好,越往后,必然是官员过剩、冗官泛滥,增加朝廷俸禄开支。
此外,反对声音还有一点就是攻击了糊名制度。
这里面固然有别有用心者,但也不乏一些比较考虑现实的担忧。
为何?
唐时科举,从来不是只按照卷面而得成绩的,因为这些选出来的学生不是单纯做学术的,是要出来当官的。
所以往往投卷的过程,就是这些主考官品评考生综合能力的渠道,如此那些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就能被排斥在外。
而现在开始糊名,那听起来是公平了,但却对国家不公平的,因为以后的考生必然是只晓得死读书,如此人物如何能作为国家可以依赖的官员呢?
但科举新政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是大千寒士俱欢颜!
他们对朝野充斥的综合能力和唯卷面成绩就是书呆子的言论,激奋反驳!
他们问,旧唐科举看似简便,可真正简便的是谁?
是他们吗?不是!
是公卿子弟,是名门士族,是那些还没入考场便能将诗文送到名公案头的人。
甚至诗文都是花重金找人代笔!
而他们这些普通寒士要想出头,哪里简便过?想那黄巢考了多少次?简单了?
所以,如今大明设县、州、道、会四级,确实麻烦,可它至少给了天下寒士一条都看得见的路。
而且就算不能走到最后,登天子堂!那也是县学有县学的路,州学有州学的路,道学有道学的路。
这一层层身份和出路,本身就是国家对读书人的培养和任用!
更重要的是,大明科举不再只考进士科。
进士科仍然是正科,考经义、史论、诗赋、制诰、时务策。
可除此之外,还有明法、明算、农政、水利、营建、医药、市舶、军政诸科,这些统一被算入专科中!
也就是说,大明科举有两条路,一条偏文的进士科,一条偏实务的专科!
而这就让许多旧派读书人难受了。
他们从小读经史,学诗赋,想着的就是有朝一日进士及第,入翰林,做清要官,从此青云直上。
可如今大明忽然告诉他们,进士科当然还贵,但不再独贵。
以后懂律法的,明算数的,懂工学的,懂医学的,懂贸易的,全部都有做正官的机会,只要按照大明的科举流程考试,就能和那些儒士一样,入殿试,一样可以由皇帝亲自召见。
这对旧读书人而言,简直是噩耗。
可对许多寒门、吏户、匠户、医户、商贾子弟而言,这却是天大的福音。
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家学的东西也能堂堂正正进入国家制度,他们也能做正堂官,为国效力。
赵怀安如此做,当然是为了塑造大明的科学进步,因为只有将这些偏实务的学科纳入科举中,才会倒逼这些学科进行理论建设。
道理很简单嘛,再实务的考试,他也不是现场练手艺,而是要靠笔进行考试的,如此不就得有理论吗?
这就是大明科举最可怕的地方。
它从来不是说从麦田里割一茬茬麦,而是在重新定义什么叫人才,导引天下知识的发现和建设。
因为赵怀安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那条路有出息,能往上爬,天下人就会去学什么!
如果只考诗赋,天下人就都去钻诗赋。
如果考律令、算学、农政、水利、营建、医药、市舶,那么十年二十年后,大明就会有一批真正懂事务的官员。
当然,这套制度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完美运行。
县学、州学、道学层层设考,需要大量教谕、学官、书籍、考官和校舍。
许多新附州县连衙门都还没修齐,更别说办学和师资了。
所以乾元元年这一科,其实带着很强的过渡性质。
礼部承认旧唐士子的积累,也承认吴藩时代各学堂、十二院、州县推荐出来的人才。
因此,第一科参加礼部会试的士子来源十分复杂。
有正经从州学、道学考上来的;有旧唐举子转来的;有各州刺史、十二院、军府、州县推荐来的;也有此前已经在地方办事,因确有才干,被破格送入金陵的。
这些人汇在一起,便使得乾元元年的金陵贡院显得格外热闹,也格外奇怪。
……
三月初,金陵城里到处都是应考士人。
之所以如此会考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三月初天气不热,而金陵这地方,一到六七月,那真就是和火炉一样,要是在这个时间考试,考生又憋在狭促的考试院中,人都要考得猝死!
可以说,大明的政策施行真是处处以人为本,将正义和公心作为出发点。
当然,诸地的考生早就在二月左右就来了,甚至附近的,更豪富的,在元月都赶往了金陵,顺便体验了大明开国的雄迈壮气,如此也让这些举子更加兴奋。
一切都展现着皇朝浩浩荡荡的气势!我大明的日月正就是缓缓升起!
所以,自元月以后,秦淮两岸的客舍一日一价。
许多贫寒举子五六人挤在一间屋里,夜里点一盏灯,几个人围着看书,连翻书都要轮流。
富贵人家子弟则住在大客舍里,有仆役照顾,有名师指点,还有专人替他们打听礼部动向。
若按旧唐风气,这些人早就该四处拜访名士,投献诗文,请人引荐了,至少也要看看他们的会考官,了解一下性情。
没办法,这就是实力!
可大明礼部一纸告示却早就放了出来,声明:
“凡会试之前,向考官、内廷、诸公、诸将投献诗文、乞求荐引者,以请托论。本人永不叙用,受托者交刑部。”
“而交连外生的考官,也将被革职查办!”
朝野上下很清楚,这种语气的声明只会来自一个人,那就是大明的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