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很多公卿子弟都老实了。
当然,也不是没人动心思,就有人试图托关系将诗文送给张龟年。
张龟年听说后,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把递文的人送去礼部问罪。
第二日,这名举子的名字便被贡院除籍。
这一刀下去,金陵城里的风气顿时清净了不少。
而许多寒门士子听说后,第一次真切感到,大明这一次似乎是认真的。
它不在乎取得是不是最一流的人才,它只要一个“公义”!
这真是圣朝以义治天下!万岁!
……
而在这些应试士人中,最受关注的,自然是那些本身就有名望的考生了。
他们当中很多原先都准备去长安那边参加大唐的科举,是的,长安那边过得如此局促,却还在坚持开办科举,可见科举也同样是正朔,是人心向背的象征!
池州石埭的杜荀鹤就在其中。
他衣裳朴素,行囊也简单,一看便不是富贵人家出身。
这种人到金陵后,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新朝气象,而是钱不够用。
客舍一天一个价,饭食也贵,纸笔更贵,若不是同乡几个士子凑在一起赁了一间偏房,杜荀鹤怕是连住处都要成问题。
可杜荀鹤也不抱怨。
这世道能走到金陵贡院门前,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先将随身带来的旧稿翻一遍,再拿出最近从书坊买来的《大明州县条格》《十二院课试略》《救灾事例》还有其他一些由当时具体主事官员整理的事务性手册,拿来细读。
这些书都不便宜,但不买又不成。
大明这次科举和旧唐不同,不能只靠经史诗赋撑过去,若真在策问里问起具体的事务,你总不能拿一句“圣人仁政”糊弄过去吧。
而杜荀鹤算是年纪比较大了,在一众举子中有足够的人生经验,所以对于这些实务题他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这也是他第一次系统学习大明从吴藩时代一路走来,整理、见识的事务型知识,也让杜荀鹤真是大开眼界。
和圣人微言大义不同,这些文本朴实、却准确,精密,充满了具体实践的智慧。
这是他第一次从容感受到知识是这般清晰、准确地印入脑海。
其实金陵城中像杜荀鹤这样埋头补课的人很多,但能如杜荀鹤这般能学进去的,却不多。
尤其是旧唐来的举子,也猜到后面的策论等大科目,必然要考实务的,所以也开始加紧学习。
只是这些新知识对于他们来说,委实有点折磨人了。
他们过去读的是经史诗赋,准备的是行卷名篇,押的是主司喜好,如今忽然要面对一套全新的考法,自然是手忙脚乱。
甚至很多举子原先对这些大明刊发的学习资料很不屑,觉得粗浅,觉得不是正经读书人看的东西,可买回来以后,又发现真不容易读。
比如明算科里的仓储题,给你一州人口、存粮、船运损耗、脚价、米价波动,让你算能支多少日。
这对于十个数以内加减法都要想一会的读书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有人算到半夜,竹筹摆了一桌,最后还是算错,只能气得把筹子一推,骂道:
“真是有辱斯文,这是为国取士,还是为商社取账房?”
旁边有人淡淡冷笑:
“你算老几?圣天子说谁有用,谁就有用,不行,你去长安考啊!”
那人一噎,不再说话,拿起书有啃着,想着弄个大概就行,毕竟又不是去考明算。
这种争吵在金陵城内的客舍里时有发生。
但吵归吵,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大明的考试方向就摆在这里了。
你可以不喜欢,可你想当大明的官,那就要服这套!不服?有的是服的!
……
终于到了这一日,数百聚集于金陵的举子们迎来了他们人生第一次会试!
三月十二日,贡院开门。
金陵贡院在旧吴藩国子学东侧扩建而成,四面高墙,门禁森严,外头站着金刀卫与礼部吏员。
举子入场前,先验籍贯、文牒、州试和道试凭证,再搜检夹带。
这搜检引来不少抱怨。
有老士子气得脸红,说自己读书几十年,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旁边一个年轻考生却小声道:
“搜得好,不然有钱人袖里藏半部书,我们这些穷汉还考什么?”
老士子瞪了他一眼,却没法反驳。
入场之后,考生按科分棚。
进士科最多,明法、明算、农政次之,医药、市舶、营建人数相对少些。
而这落在举子心中,都心中一动,万一落举,后三年就准备这些人数少的,再不济,也让家中后辈往这个方向努力。
考试一共三日。
第一日考经义与通论。
哪怕是明算、农政、市舶诸科,也要考一篇经义。
这是国朝大典,是正气所在,赵怀安当然不会放弃。
而且他也不想将治下官员养成一群纯专业的事务性人才,而不懂得政治伦理。
所以儒家经典仍是根本,只是不再如过去那般独占全部。
第二日考本科实务。
进士科考时务策,明法科断狱题,明算科算赋税仓储,农政科考田制水利,市舶科考海贸榷税与蕃商管理,医药科考疫病防治,营建科考城防、桥梁、仓城与水门。
第三日则考公文。
诏、制、表、判、牒、移、告示,按科各有不同。
这是王铎坚持要加的。
作为多年处理行政事务的长官,王铎的主要态度非常清楚,那就是天下是靠什么来维系和运作的呢?
当然可以说是义理、是正气、是道统,可真正落在明处的,却是公文。
各府各院,每日要处理多少文书,这里面全部是各道、各州送上来的,中枢如何能了解地方,又如何影响地方,全看文书的表达。
会写文书的不一定行政能力强,但行政能力强,就一定要会写文书。
所以公文科目,是每一个准官员都该具备的行政能力,而不是到了下面再学!
……
三日考试结束后,贡院锁院阅卷。
考官分三组,先由同考官阅卷,再由主考复阅,最后交礼部定等。
所有卷子皆糊名誊录,主考只看编号。
这期间,金陵城里流言四起,什么谁谁谁是主考官的什么关系,谁谁谁和金陵上层大人物有关,总之,这一届考试有黑幕!
但从始至终,考试院内,一切镇之以静,不为所动,将一切精力用于阅卷。
……
三月二十日,礼部在贡院外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外便挤满了人。
秦淮两岸的酒楼、茶肆、客舍几乎空了,所有人都往贡院这边涌。
榜一贴出来,人群便轰然向前。
最先贴的是会试取中名单。
进士科取一百二十人,明法科四十人,明算科三十五人,农政科四十人,水利营建合取三十人,医药科二十人,市舶科二十五人,另取宾贡与制举若干。
这数字一出来,不少举子都愣住了,因为进士科虽然仍最多,却已经没有压倒性优势。
但很快举子们就顾不得想这些无关紧要的,开始飞快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而片刻后,榜下哭声、笑声便是一片。
有人金榜题名,欢喜得当场跪地叩首。
有人落榜,站在原地半晌不动,最后被同伴拖走。
杜荀鹤中了,吴融中了,郑象中了,榜上还有一些名字,如黄滔、翁承赞、徐寅、王定保、张蠙、殷文圭、崔涂、卢延让、李仲宣、顾知微、沈廷璧、许仁济、陈守度。
他们或考进士科,或为各专科的前名。
他们当中很多人本身就是能力超群,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要成为大唐最后一批公卿的,而现在全入了大明彀中。
其实从这也能看出这一科考官,或者说是赵怀安的评卷标准,那就是并不会多么严苛,而是从文章和卷面上看出能力,毕竟第一次会试,也不可能弄得多难!
……
此时,人群中,王定保看到自己名字后,反倒没有第一时间欢呼,而是赶紧把放榜时的场面记下来。
旁边有人笑他:
“王兄,你到底是来考试,还是来写书的?”
王定保抬头,认真道:
“都一样。”
“这一科不记下来,后人如何知道大明开科时是何等气象?”
众人听了又笑,可笑完之后,却也觉得这话有理。
因为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这一科注定要写进史书里。
因为这是大明开国第一科!
……
而会试之后,便是殿试。
殿试定在三月二十四日,于宣政殿举行。
礼部早早通知诸贡士,殿试不黜落,只定等第。
这让许多人心中稍安。
可当他们排队进入宣政殿,还没能看清陛下的脸,就被赵怀安开口说出的题目给弄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