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铁蹄溅起浑浊的泥水,披着重甲的驰骋声,像是毫无节奏的鼓点……
当卡特琳率领的骑兵队,终于冲破那死灵云的阴影,刺目的天光重新落回视野。
前方的高地上,金色的圣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圣骑士,正迎面赶来;
“停下!全员戒备!”
高地边缘,负责接应的圣骑士长举起覆满铁甲的手臂,大声喝止。
“是帕拉迪索的骑兵!”有人喊道。
几名圣骑士驱马迎了上来,目光警惕地扫过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
有人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冷空气,有人握着缰绳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
“卡特琳勋爵?”圣骑士长认出了领头的人,眉头紧锁,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后方翻滚的浓雾。
“只有你们?第六厅的人呢?东侧水渠那边情况怎么样?”
卡特琳勒住缰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死了。全死了。”她声音带着一丝轻颤,“东侧是个死胡同,死亡骑士团已经将那边包围了。”
圣骑士长脸色一变,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卡特琳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片翻滚的浓雾。
在迷雾的边缘地带,死亡骑士团庞大而森冷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些骑着骸骨战马的怪物驻足在阴影里,空洞的眼窝中闪烁着幽绿的魂火;
它们静静地注视着这边,最终缓缓隐没在黑暗中,放弃了追击。
被金色锁链横绑在马背上的血誓,此时也彻底停止了挣扎。
冷汗早就浸透了她的内衬,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夜风一吹,带来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栗……
她艰难地扭过脖子,目光死死盯着死亡骑士团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他们没追过来。”卡特琳收回视线,将重剑缓缓推入剑鞘,终于松了一口气。
血誓没有接话……
就在半个时辰前的滩涂上,她还恨不得一锤子砸碎米尔的脑袋,将那个只会躲在后方发号施令的懦夫碎尸万段。
可现在,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湖水,彻底浇灭了她的愤怒。
如果不是米尔那道看似荒谬的撤退指令,如果卡特琳晚下达一秒钟的命令……
她现在已经被齐格弗里德的巨剑剁成了肉泥,连同体内的“天使”一起,沦为不死族最丰厚的战利品。
“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血誓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卡特琳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叹了口气,准备向米尔报告这边的情况。
“米尔阁下,我们已经成功撤离,带走了血誓,目前安全了,他们没有继续追。”
“安全?”米尔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疑惑,“第六厅的人那么执拗吗?”
“他们……”卡特琳欲言又止,有些懊悔没能提醒他们,“抱歉,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草草结束了与米尔的通话,卡特琳眼神有些复杂。
“那个男人……”血誓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的恐惧。
“他根本不在前线,却像长了眼睛一样,预判了对方的所有动作。”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能运筹帷幄到这种地步?
血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米尔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
这已经不能算是天才了……
那根本就是怪物俯瞰众生的视角。
血誓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旁边的乌塔身上。
只看了一眼,她心底便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乌塔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苍白下颌没有一丝生机,只是机械地握着缰绳,随着马匹的走动微微摇晃。
那具纤细的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一下,仿佛经历过极其恐怖的折磨。
“喂,小瞎子。”血誓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乌塔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血誓咬紧了牙关,几乎能笃定,乌塔如今的状态,一定是被控制了!
米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用强硬的手段,保住了教会的底牌,却又用如此邪恶的方式,把同伴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想到这,血誓感觉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完全看不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他到底是神明的代行者,还是深渊里的恶魔?
……
直到傍晚……
残阳如血,涂抹在包围莫哈奇瓦尔的营地,骑士团针对城外不死族残军的清剿才算接近尾声。
第一次攻城战,基本到此结束。
圣纹军的前锋步兵,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但在腓特烈冷血的战术下,也成功将不死族出城的数万丧尸绞杀殆尽。
沉闷的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圣纹军暂时后撤,在距离城池两公里外的营地里,进入了全面的防守状态。
营地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味……
穿着白袍的牧师们在伤兵营里来回穿梭,微弱的治愈白光,在昏暗的帐篷间闪烁。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各军将领已经集合,召开战后的复盘会议。
帐篷中央的巨大魔法沙盘前,总参谋顾问朱利安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金丝眼镜。
他身上那股战前的高傲和狂妄收敛了许多……
亲眼目睹了十万大军,在主教手中如棋子般被无情消耗、又换取战果的过程后,他看向腓特烈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仰与畏惧。
不过,当他拿着指挥棒指向沙盘时,那股属于学院派的自信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依旧侃侃而谈,用一长串冰冷而精确的数据,论证着这场战损在战略层面上是何等成功。
米尔坐在长桌最边缘的阴影里,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些战后总结,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陆续续走出大帐,只剩下几根燃烧的白蜡烛,在灌入营帐的夜风中摇曳。
腓特烈没有离开,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米尔。
这位老谋深算的影子教皇,此刻的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米尔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米尔的肩膀。
“干得好,米尔。”
腓特烈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眼神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毕竟,要是天使真的被不死族俘获,一切就都完了。
可听到这番话,米尔的眼皮微微一跳……
抬起头,看着腓特烈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本以为,腓特烈会针对自己抗命撤退、强行扣留血誓的行为,严厉的训斥……
却没想到,这老狐狸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但没关系,米尔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只要脸皮足够厚,他也拿自己没办法!
于是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理直气壮。
“主教大人,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只是个讲规矩的纠察官,按军令办事而已。”
他迎着腓特烈的目光,毫不退让。
“您手下那些第六厅的执事,未免也太不懂规矩了。连一份正式的防区交接手令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想从我的队伍里把人提走?这不合规矩……”
米尔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要是我当时草草放人,出了事那责任怪谁?”
腓特烈听到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愣,短暂的沉默后,看向米尔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钦佩,甚至还有一丝感激的复杂目光。
‘米尔这小子,这种时候装傻……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米尔的话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米尔……是我御下不严,程序上确实出了大问题。”
腓特烈放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米尔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
“既然东侧水渠的计划暂时失败了,”腓特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沙盘的边缘。
“血誓就让他先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