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围城打援”,在兵法中是一个极其经典的战术。
如字面意思一样,在包围敌方城池的过程中,敌方的援军来袭,围城方暂时搁置攻城;
在包围城市的同时,优先集中兵力,去迎击疲惫赶来的援军……
各国将领也对这种标准操作,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守城的军队在经历了连日的消耗后,大多都弹尽粮绝,根本无力在这种时候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更何况,现在是午后,不死族的活动范围有限。
基于这样的认知,将领们放心地将营地里绝大部分的骑兵队调走,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去半路迎击魔族的援军。
在他们看来,守城的不死族绝不可能在死灵云范围外,顶着烈日袭击围城的军队。
然而,当莫哈奇瓦尔上空的死灵云,如同沸腾的墨汁般向外翻涌时……
所有人都傻眼了。
气温骤降,原本刺眼的阳光被厚重的阴霾瞬间吞噬,连吹过平原的风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高地上的占星塔指挥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魔法沙盘上,代表东面营地的金色光点正在成片地熄灭,刺眼的猩红光芒如同滴落的鲜血般,顺着环形的包围圈向两侧迅速扩散。
“见鬼!”
亨利王子双手死死撑在沙盘边缘,华丽的丝绸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大白天的,不死族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冲出城?!”
莫哈奇瓦尔伯爵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黑雾,脸色惨白:
“死灵云在向外扩张!他们从一开始就留着这张牌!”
“东面营地的情况怎么样了?重装步兵的方阵呢?”
亨利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怒吼,猛地抬起头,快步来到露台上,眺望着远处,眼底布满血丝:
“长矛阵难道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吗?!”
远处,重装步兵的战线肉眼可见地崩溃,
“全线崩溃了!死亡骑士的战马,根本不怕长矛贯穿!”
马尔科伯爵看着面前的沙盘,语气里带着恐慌。
“它们直接靠着冲锋,硬生生撞散了我们的阵型!”
亨利直起身,抬手猛地拍在自己脑门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吹号角!立刻传令给前方的骑兵队,抽调一部分人马,马上回撤!从侧翼把那些死亡骑士给我截住!”
“来不及了,殿下!”马尔科急忙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传令官面前。
“现在把骑兵派回去,如果无法将它们剿灭,就等于去送死!”
“难道眼睁睁看着东面营地被屠杀吗?”
“亨利殿下,您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东面营地是我们圣王国的驻守区!那全都是我们的兵!”
亨利王子一拳砸在窗台上,连手都被砸破了皮。
“殿下,齐格弗里德正在唤醒我们战死的士兵,现在东面营地就像瘟疫爆发一样,不死族只会越杀越多!”
和不死族有一定作战经验的加农法德侯爵开口了,他快步走到沙盘面前,在东面营地画出一个圈。
“现在只能命令其他部队后撤,与不死族军团保持一定距离,重新布阵防御,构建新的包围圈。”
说着,侯爵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沙盘上慌乱地游移。亨利王子对这样的建议,却完全无法赞同。
“重新布阵防御?不死族的战士越来越多,他们能冲垮第一批,也能冲垮第二批!”
斥候的侦查范围是二十公里,魔族援军全速赶来,至少还需要五、六个小时的时间;
从作战方案上来说,主动出击埋伏并包围他们,是最好的作战对策……
但现在,显然不合适了。
“够了。别吵了。”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腓特烈枢机主教来到沙盘前,冷冽的目光扫过沙盘,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室内的嘈杂。
“枢机主教大人,您有什么对策?”
亨利转过头,急切地看着他。
“立刻改变攻守策略。”
腓特烈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仿佛眼前的溃败只是一场棋局的推演:
“传令下去,放弃半路伏击的计划,将派出去的所有骑士团,全员调回。”
“全员调回?!”
莫哈奇瓦尔伯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
“那即将抵达的魔族援军谁来挡?”
“让步兵团和后勤队立刻停止围莫哈奇瓦尔城。就地构建防御工事,把矛头对外,结成防御阵型死守。”
马尔科愣了一下,目光在沙盘上快速扫过,随即明白了腓特烈的意图。
“您的意思是……我们用全员骑兵优先歼灭出城的死亡骑士,让剩下的步兵构建防御工事,魔族援军?”
“这是唯一的办法。”腓特烈抬起眼眸,迎着亨利慌乱的目光,语气冷静。
“如果不趁现在把出城的不死族彻底碾碎,一旦魔族援军抵达,我们就会腹背受敌,整支军队都会彻底完蛋。”
指挥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亨利咬紧牙关,权衡着眼前的局势……
东面营地一旦被彻底击穿,十万大军的后勤和指挥中枢,将直接暴露在不死族的屠刀下,整支军队也将溃散。
“……我同意。”亨利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立刻吹响集结号!全军回撤!”
传令兵转身大步冲出指挥室,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关上。
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很快在高地上空回荡开来……
指挥室里的将领们稍稍松了一口气,开始忙碌地调度剩余的兵力,安排步兵团搬运拒马,构建对外的防御阵地。
虽然方案已经定下,但腓特烈心里还是感到隐隐不安……
它依然站在沙盘前,目光紧紧盯着代表莫哈奇瓦尔主城的黑色尖塔。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他隔绝在外,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圣纹权戒。
不对劲。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魔族援军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
那么,死亡骑士团为什么这么急着出城?
如果城里的那个巫妖真的想吃掉这十万大军,他完全应该再等两个小时。
到那时,联军的骑兵团彻底远离营地,甚至已经和魔族援军交上了火。
届时他再出城突袭,联军的骑兵根本不可能抽身回撤。
那样的话,圣纹军必败无疑。
但他提前出击了。
提前出击,主动放弃了全歼圣纹军的最佳时机,等于白白送给联军一个调回骑兵的机会。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腓特烈盯着沙盘边缘,眉头越锁越深……
指挥室里,充斥着将领们争论不休的嘈杂声,但他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脑海中只剩下那个无法解释的战术漏洞。
片刻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一旁堆满羊皮卷的文件桌前。
手指在凌乱的桌面翻找着,抽出了那份盖着红色火漆印的斥候侦察报告单。
腓特烈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关于“魔族援军”的情报,最终停留在羊皮卷底部的防区署名上。
今天下午,负责东面二十公里外警戒巡逻的骑士队,是米尔麾下直属的骑兵队。
腓特烈看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他拿着羊皮卷,转过身,径直朝着刚从露台走进来的米尔走去。
“米尔,这份调查报告是谁写的?”
“什么调查报告?”
米尔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黑色的眼眸中满是疑惑。
腓特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羊皮卷递到了他面前。
米尔接过羊皮卷,低头随意打量了一番;
随后,他将羊皮卷随手递还回去,摊开双手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