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残阳泼洒在营地上空,死灵云遮蔽了大半,只在西边的地平线留下一片橘红。
篝火在各处帐篷之间摇曳,炊烟伴着把酒言欢的旋律,在平原上飘飘扬扬……
米尔的营帐,在帕拉迪索军营的中心,周围是第六厅的执事在巡逻。
帐篷旁边的泥地被踩得结实,充当了临时的训练场。
数把未开锋的训练剑,搁在简陋的兵器架上,旁边挂着一件暗红色的阿提拉夹克。
阿莱西娅将长发束成一条利落的单马尾,黑色的发丝在脑后轻轻晃动;
上身裹着白色绷带,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皙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汗……
黑色连裤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包臀裙的下摆在每次移步时绷出紧致的弧度。
训练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
米尔握着剑,脚步却有些飘忽。他的眼睛盯着阿莱西娅的剑尖,脑子里转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
被人栽赃了……
说实话,内心还是有些慌。
因为自己真的是魔族的间谍,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间谍,是魔族未来的最高领导人。
但问题,究竟是谁在针对自己?
血族那边,采佩什已经明确表态配合行动;
大坟墓领主卡隆萨斯声称只管正面战场,至少没有表现出敌意。排除掉这两方,剩下的……
硬要说仇家,就只有巫妖索恩洛克了。
那家伙和自己有仇,在海岛上被自己搅黄了计划,在王都又被自己间接送进了地牢;
更麻烦的是,如果没记错的话,索恩洛克还是伊波恩的师兄,在整个魔族中都算得上关键性的角色。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手腕猛地一震。
训练剑脱手飞出,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米尔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阿莱西娅已经收了剑势。
她将训练剑搁回架子上,金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你的心思不在训练上。”
“抱歉。”
米尔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苦笑了一声,“确实有些恍惚。”
阿莱西娅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心的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晚风吹过来,马尾在她颈侧轻轻摆动。
“别想那么多。”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清者自清,魔族的奸细想把你拉下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米尔张了张嘴,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清者自清吗……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被晚风吹散在营地的炊烟里。
不一会……
一道脚步声从营帐后方的小径上传来,节奏均匀得像是在散步。
米尔转过头。
圣骑士团第四军团长卢修斯,正沿着小径走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军礼服,金色的肩章反着柔和的光泽,每一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没有半分松懈。
但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的衣着,而是他的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堆砌的客套笑容,也不是社交场合里敷衍的弯唇。
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挂着温和而优雅的弧度,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米尔见过他很多次了……
在军事会议上讨论伤亡数字的时候,他是这个表情;
在为阵亡骑士的遗物默哀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
在朱利安和众人争论战术的时候,他依然是这个表情。
永远在笑。
永远温和。
永远让人猜不透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底下,到底在想什么……
“米尔阁下。”卢修斯停在几步之外,微微欠身,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又在训练剑术?”
“嗯。”
米尔捡起滚进草丛的训练剑,拍了拍上面的泥,“总得找点事做。”
卢修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站立的阿莱西娅,礼貌地颔首致意,随后又转回米尔。
“这次委屈您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但那张笑脸上看不出丝毫沉重。
“不过您也不必担心,您的功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家都相信您。”
米尔看着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谢谢。”他最终只挤出了这两个字。
卢修斯似乎并不在意米尔的反应,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歪了歪头:
“对了,之前我听宫廷法师卡尔曼先生提起一件事。”
“嗯?”
“那位‘不死鸟’小姐,似乎正在替您寻找某样东西。”
卢修斯的笑眼弯得更深了一些,“叫什么来着……‘赫卡忒的美酒’?”
米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夸张的茫然表情:
“呃……哈哈,还有这事吗?我都不知道呢。”
卢修斯看着他,笑容纹丝不动。
“嗯,听说红塔之主,大魔法师安妮小姐手里就有。”
米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真的?”
“不过……”卢修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安妮小姐提出的交换条件,好像是……‘叹息之核’?”
这词落下来的瞬间,米尔和阿莱西娅同时瞪大了眼睛。
米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同一秒就扯出了一个笑容。
“这样吗?”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哈哈……那该到哪去找呢?”
叹息之核。
需要成百上千年魔力淤积才能孕育出来的高阶封印物,极其罕见。
但此刻,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三公里的莫哈奇瓦尔城内,维持着那片死灵云的阵法核心里,恰恰就有这种东西。
而且“赫卡忒的美酒”和“叹息之核”,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宝物。
叹息之核虽然珍贵,但和传说级的美酒比起来,就像是用一枚金币去换一座城堡。
安妮为什么愿意做这种赔本买卖?
“哈哈。”卢修斯笑了笑,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深意。
“我还以为是阁下委托索菲娅小姐找的呢。既然您也不清楚,那就算了吧。”
他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天气。
“那些不死族,很明显是畏惧您。”他的表情依旧温和,但语气却坚定。
“所以才想办法栽赃,把您除掉。”
米尔沉默地听着,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必担心。”卢修斯抬起头,望向远处死灵云笼罩的天际线。
“腓特烈主教,自然也能看出其中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