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指挥室里的地图,已经被翻出来铺了好几遍,沙盘上放满了标记道具。
桌面中央,莫哈奇瓦尔城的沙盘重新规划过,七个小圆圈散布在内城各处;
每一个都被人用力圈了又圈,像是被反复盯视留下的痕迹。
腓特烈坐在主位,手肘撑在桌沿,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眼皮微微下垂。
他已经在这个姿势里维持了很长时间,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争得面红耳赤的将领们,又重新垂下去。
内鬼的事还没了结……
他暗中给那些污蔑米尔的人做了记号,顺藤摸瓜查了几天,背后真正的大鱼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他本来打算等内鬼的事有了眉目,再推进破城的方案……
稳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军情不等人。
粮草的消耗每天都在账本上留下新的数字,士气也在漫长的僵持里一点一点往下掉,不能再等了。
而那些将领也不打算等,纷纷争执着,如何拆掉那七根柱子?
加农法德侯爵,气里带着一股粗粝的笃定:“为什么不能用投石机砸碎它们?”
“砸个屁。”卡尔公爵的反驳干脆利落,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隔着城墙你能瞄准?再说了,那上面绝对有魔法护盾,石头砸上去连个坑都不会有。”
“那狮鹫骑士团呢?”亨利王子插嘴,他倚着桌沿,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从天上空投精锐下去,直接拆了它?”
马尔科伯爵摇摇头:“殿下,那叫送死。城内的防空还没摸清,进去就是活靶子,连塔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出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亨利王子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处发泄的烦躁。
“飞不进去,砸不到。要是能走正门进去,我们还在这开什么会?直接在城主府喝酒了!”
卡尔公爵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说,发现这七座塔有什么用?看得到,摸不着。”
这句话落下去,室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站在角落里的朱利安攥紧了手。
他一直没说话……
从讨论开始,他就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七个圆圈;
听着将领们一条一条否掉所有方案,听着卡尔公爵说出“没有实际意义”这几个字。
那是他的情报,他亲自侦查的,亲自熬夜研究出来的方案,冒着生命危险确认的。
“怎么会没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那绝对是破城的关键。”
米尔斜眼看了他一下,冷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气氛开始陷入沉默时,指挥室的门被推开了……
宫廷法师卡尔曼走进来,步子不快,但脚下带着一种有别于平时的轻快。
他平日里在军队里存在感不算强,但此刻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腓特烈抬起了眼皮。
“主教,有办法了。”
腓特烈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卡尔曼脸上。
卡尔曼走到主位旁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室内的交谈声没有停,但腓特烈的神情变了。
他眼神骤然一亮,随即又迅速压下去,重新变得平静,只是坐直了身体,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度保密。”卡尔曼直起身,退后半步。
腓特烈站起来,环视全场。
“领将及以下的人,全部出去……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室内顿时有了动静。
级别不够的军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似乎有些不甘,但也没有多问,依次起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混在一起,很快散去。
朱利安愣在原地,涨红了脸,似乎在找借口,但看着人即将走光,也只能小步挪动着脚……
“朱利安,你留下。”腓特烈的发话如蒙大赦。
他脚步一顿,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转回身。
“是!”
门关上了……
留在室内的只剩下腓特烈、亨利王子、卡尔公爵、加农法德侯爵,米尔和马尔科伯爵,还有宫廷法师卡尔曼;
以及破例留下的朱利安。
“活人确实进不去。”
卡尔曼站在沙盘桌旁,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演过的事实,“但死人可以。”
亨利王子眉头微皱:“什么意思?你要把我们的士兵变成亡灵?”
“是伪装,殿下。”
卡尔曼的语气没有轻盈,“通过魔法刻印,让少部分精锐暂时散发出与死亡骑士完全相同的死亡气息。外表、感知,全部一致。只要披上这层皮,城内的亡灵就会把他们当成同类。”
室内安静了一瞬。
卡尔公爵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这太疯狂了。万一魔法失效呢?在贼窝里变回活人?”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锚点来维持刻印。”卡尔曼顿了顿,“一个真正的死亡骑士。”
米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看了卡尔曼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
“乌塔?”
“没错。”卡尔曼接过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卡尔公爵便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等等。”他俯身,手指压在沙盘上。
“混进去没问题。但只要一动手破坏柱子,伪装肯定立刻失效。到时候在城中心被亡灵包围,他们怎么出来?”
这个问题落下去,没有人立刻接话。
卡尔曼沉默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没法出来。我必须承认,这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那不还是去送死吗?!”
卡尔公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他直起身,目光在卡尔曼和腓特烈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让人进去,拆完了塔,然后在城里等死?这叫什么计划?”
加农法德侯爵也皱起眉,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亨利王子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没有表态,只是看着地图,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
朱利安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七个圆圈,脑子里在飞速转动着什么。
他在想那支小队进城之后的路线,想柱子的位置,想死灵云的覆盖范围……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两手撑上桌面,俯身向前,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笃定。
“不,他们不需要自己逃出来。”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朱利安没有回避,他直视着地图,继续说下去:
“只要七根柱子一倒,亡灵的屏障就会彻底粉碎,它们将无处遁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砸碎柱子,我们砸碎城门。那一刻,就是全军出击的信号……大军直接压进去,亲自把我们的英雄接回来。”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
腓特烈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地看了片刻。
然后他直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风险实在太大了,再议吧……”
说完后,腓特烈挥了挥手,就此散会。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脚步声次第散去……
米尔最后一个走出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直接拐上了回营帐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