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从腓特烈的营帐出来,没有急着回去,在营地里绕了一圈。
军营比他出来之前更吵了一些。
那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着嗓子,凑着脑袋,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往某个方向瞥一眼,然后迅速收回去。
米尔走过去,那些声音就小了,人也散了,散得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是为了那坛酒,把前线的兄弟全搭进去了……“
“我认识一个哥们,和他以前是一个学校的,你们不知道他以前什么德行!哪有什么英雄,不过是个会做戏的……“
“第六厅的消息,他跟血族公主的人私下见面,关系暧昧,这事你信不信……“
米尔本来以为自己听到这些会有点烦,但实际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英雄“这顶帽子从来就不是他戴的,是别人硬扣上去的,现在被人摘下来,他甚至觉得轻松了一点。
只是“圣人“这个词……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咀嚼了一下,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
圣人……
也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叫得那么理所当然,然后又叫得那么理所当然地改口。
大概人们就是这样,需要一个故事,需要一个反转,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义愤填膺的理由。
“冷血英雄“,“伪君子“,“虚伪的圣人“……
他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排了个队,觉得“冷血英雄“还算准确,魔族的英雄怎么就不算英雄了?
剩下两个纯属抬举。
他走回自己的营帐。
帐门掀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过来,油灯的光晕把整个空间烘得昏黄。
莉莉丝依旧是穿着一身睡衣,斜靠在床头,一只腿弯着,另一只腿随意搭在床沿;
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
听见动静,抬起眼,视线在米尔脸上停了一下。
“又被骂了?“
“没有。“米尔把外袍往椅背上一搭,在桌旁坐下,“只是被盯着看了很久。“
莉莉丝把书合上,随手搁在枕边,“外面那些流言,你听到了?“
“听到了。“
“和血族公主幽会的那条也有?“
“嗯。“
莉莉丝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那倒是真的。“
米尔斜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目光落到营帐另一侧。
乌塔还挂在那里。
锁链把她的双手向上吊起,迫使她踮着脚尖站立,赤裸的双足踩在地毯上;
白皙的脚踝因为长时间的姿势,而微微泛红……
白色的修女头巾已经松散,发丝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那身紧绷的修女服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束缚带勒出腰间一道优美的弧度,黑色的包臀皮裙绷出饱满的弧面。
她的头微微垂着,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来。
蒙着红布的双眼,方向对准了米尔……
米尔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像是在想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让你杀掉谁比较合适呢……“他微微侧过头,“曾经的战友——血誓?百合?伊莲娜?“
乌塔的身体一僵。
随即,锁链绷直,发出一声清脆的震鸣,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
“你这恶徒!有本事直接杀了我!“
但米尔并不打算杀他们,殉道骑士体内都有圣环,只要想办法从米哈伊那里拿到魔法刻印,这些战士都能为自己所用。
“急什么。“
米尔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继续往下想,“或者……腓特烈?那家伙对深渊的威胁很大。“
“你敢——“
“我不敢。“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
腓特烈是什么战斗力,他至今摸不清,高阶刺客的底子,身边又从来不缺护卫,想刺杀他……
恐怕下药都不好使。
米尔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只是耸了耸肩,转过身,背对着乌塔,慢慢踱步。
“那教会高层呢……另外两名红衣主教?“
乌塔没有说话,但锁链又发出了绷紧的碰声。
“各国将领也不错。“他停下来,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沿,“圣王国的亨利王子,帝国的卡尔公爵,或者本地的加农法德侯爵……“
床那边传来莉莉丝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
“你在报菜名?“
“别说话,我在思考。“
莉莉丝把腿收回来,侧躺在床上,用手撑着脑袋,紫红色的眼眸弯了一下。
“那几个人你一个都不会动,你自己清楚。“
米尔沉默了一秒,没有否认。
他现在是公国继承人,乌塔是他麾下的士兵,一旦对方死在这里,外交上的麻烦会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他只是说着玩。
但乌塔不知道。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白皙的脸颊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米尔转回来,重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想来想去……“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阴暗,“倒是有一个人,挺合适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乌塔银牙紧咬,蒙着红布的双眼方向死死锁住他。
“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米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
“放心。“他的语气轻了下来,带着一点真实的轻松,“这次肯定会让你成为罪魁祸首。“
乌塔猛地挣动,锁链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沉重的震鸣,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
“好了。“
莉莉丝从床上坐起来,把书从枕边拿起来,重新翻开,语气平静。
“她快断气了。“
米尔回过头,扫了莉莉丝一眼。
莉莉丝低着头看书,睫毛垂下来,没有抬眼,只是随口补了一句:
“锁链再紧一点,脚踝要肿了。“
米尔看了看乌塔的脚踝,确实有些泛红。
他走过去,把锁链的张力稍微松了一点,让她能把脚跟放平。
乌塔没有道谢,只是把头转开,发丝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她的脸。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米尔在桌旁坐下,把手肘撑上桌面,低着头,脑子里开始转那个名字。
宫廷魔法师卡尔曼。
提出伪装不死族计划的人,提供魔法刻印的人,整件事的关键节点。
他一死,没有人能提供那个刻印,计划自然就推不下去了……
而乌塔是执行者,到时候谁都会以为是她出了问题。
简直一举两得。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洞,便把它暂时搁在那里,抬起头,往莉莉丝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看书,油灯的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荆褐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睡衣的领口松散,随着她侧躺的姿势微微滑落,露出白皙如玉的锁骨。
她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想好了?“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