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的营帐比旁边几顶都大,但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张长桌占去了大半空间,桌面上铺着莫哈奇瓦尔的地形图,图纸边角被压着几块鹅卵石;
沙盘摆在桌子一侧,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内城的七个位置用红线圈了又圈……
帐顶的油灯只点了一盏,光晕压得很低,把整张地图照得一半清晰、一半暗沉。
腓特烈坐在主位,没有穿主教的礼服,只套着一件深色的内衬袍;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眼睛却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悬在半空发呆。
从他深陷的眼窝,能看得出他现在压力非常大,头发都稀疏了不少。
伊莲娜站在他旁边,手边压着另一叠报告,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营帐外面偶尔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隔着厚实的帐布,听起来像是很远的地方……
外面的流言,腓特烈当然清楚。
军营里什么都传得快,说米尔为了一己私欲与魔族达成了交易,用前线士兵的命换了一坛巫妖王的酒。
腓特烈摩挲着文书的边角,心里想却并不在乎……
如果米尔真的只是为了一坛酒,与魔族达成了简单的交易,那倒还好办。
贪婪是有价的,能摸清楚,也能控制。
他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米尔贪图什么……
而是他不知道那个信息是怎么漏出去的。
圣物的下落,行军的路线,这些东西一旦有人往外递,这场仗就没法打了。
内奸的事拖了这么多天,查来查去始终没有抓到真正的大鱼,腓特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手肘撑上桌沿,两根手指压着眉心。
对米尔保持警惕,也不是没有道理。
黑魔法师的宿命,他见过太多……
混沌之力日积月累,会对心灵造成腐蚀,像水渗进石缝;
那些能坚守底线的黑暗骑士,大多都有着顽强的意志。
而黑魔法师,虽然不一定会堕落,但性格也都会变得冷漠扭曲。
米尔还太年轻了……
或许,为了巫妖王的酒,牺牲前线士兵的行为,就是腐蚀心灵的体现。
腓特烈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到手里那份文书上。
“血医“米哈伊的审讯报告。
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但每次看到那几行字,都忍不住停下来……
「米尔在王都时,与血族公主伊莎贝拉多次私下会面,关系暧昧。」
腓特烈对此并不怀疑,因为抓住米哈伊的最大功臣,就是米尔。
所以不论米哈伊说什么,腓特烈都不在意……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明明之前伊莎贝拉被抓,也是米尔的计谋;
为何米尔如今,还能如此轻松的接近伊莎贝拉?
“主教。“
伊莲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她把一份新的文书递过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审讯报告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伊莎贝拉。“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困惑。
“还不止一次。他既然能靠那么近……为什么不直接设伏,把人抓了?“
腓特烈头都没抬,把新文书接过来搁在一旁。
“如果他这样做,他就抓不到米哈伊了。“
“可那是血族公主。“伊莲娜皱了皱眉,“对整个战局都有很大的影响!“
“那是以前。“腓特烈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声音平静。
“之前他抓伊莎贝拉,是为了缓解前线的压力。现在圣纹军已经到了,再抓一个公主,对大局有什么用?“
伊莲娜沉默了一下。
“您是说……他是故意留着她的?“
“他是个聪明人。“腓特烈把文书重新压回桌上,声音不轻不重:
“米哈伊是他亲手抓的,他留着伊莎贝拉,要么是在顺藤摸瓜,要么有更大的图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忌惮的东西。
“他虽然年轻,但他的战略眼光,你不用怀疑。“
伊莲娜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边的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
“希望他的'图谋'里,“她低声说,“没有包含背叛。“
腓特烈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七个被圈了又圈的红点,沉默地盯着它们看了片刻。
帐外传来修女的声音,隔着帐布,声音有些轻:
“主教,米尔司铎到了。“
“让他进来。“
帐门的布帘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米尔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营地的寒气,黑色的外袍领口扣得整齐,神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刚从什么无聊的地方溜达过来。
他环视了一眼营帐,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秒,随即收回来,毫不客气地在腓特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腓特烈说完,才发现米尔已经坐了。
腓特烈重新靠回椅背,打量了米尔一眼。
“外面的流言,听说了吗?“
“听说了。“米尔的语气轻佻,甚至带着些讥讽,“说我跟魔族穿一条裤子。“
腓特烈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表示否认,把桌上的地图往米尔方向推了推。
“七柱的事,已经在推进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内城的位置。
“这次需要天使的力量,血誓得调走,编入主力。“
“这个……“米尔话说了一半,像是还没编好借口。
腓特烈则继续补充道:
“还有乌塔。“
冷硬严肃的眼神,落在米尔脸上,“这次计划需要她,你知道的。“
米尔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红点,随即摇了摇头。
“很不巧,“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遗憾,“乌塔最近状态非常不稳定。“
“不稳定?“腓特烈皱起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米尔顿了一下,“她刚完成转化,身体还没适应,情绪也不稳,随时可能失控。现在让她上战场,我不敢保证她的刻印能撑多久。“
“是病了,“腓特烈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还是身体的魔法状态有问题?“
“都有一点。“
米尔回答得模棱两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无辜,目光却飘忽不定。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
腓特烈没有立刻说话,皱着眉头,攥着手,指间摩挲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把米尔这句话掂了又掂。
然后他直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战况不等人,米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七柱必须拔掉。不管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尽快把她调整过来……我需要她上战场。“
米尔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在地图上最后扫了一眼,随即收回来,落在腓特烈脸上。
“我尽量试试吧。“
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但如果出了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过您。“
说完耸了耸肩,没有等腓特烈回答,转身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帐布重新垂落,吹进来一阵凉风……
腓特烈坐在原处,看着那道帐布静止下来,没有动。
伊莲娜站在他身旁,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腓特烈把视线从帐门收回来,重新落到桌上那份审讯报告上。
“盯紧他。“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是。“伊莲娜应声。
……
微寒的春风刮过平原,像那一片片的营帐外吹得鼓起来,各色的家族旗帜在风中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