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派我们来这里接应？为何又要派卡特琳勋爵，进去救人？”
男爵的质问，冷静而干练，灼热的眼神，死死盯着朱利安。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没有人知道，赶来的人究竟是卡特琳，还是不死族？
朱利安垂下了眼，对于他来说，不管谁来都是死……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因为乌塔。”
男爵眉头一皱，表情诧异“……乌塔小姐?”
“对。”
朱利安点了点头，神情骤然黯淡下来，仿佛终于触及到一个他不愿提起的真相。
“在城里……乌塔小姐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米尔的身份，而且还通过水晶，直接告诉了主教腓特烈。”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乌塔从第六厅调离，成为米尔专属护卫的消息，在军队里人人皆知……
但鲜有人知背后的原因，绝大多数人也想不到，乌塔竟然已经成为了死亡骑士。
更何况，前几天乌塔还突然失控，手刃了宫廷魔法师卡尔曼。
朱利安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她在城内亲口承认，自己一直被米尔控制，而宫廷魔法师卡尔曼大人……也是被米尔利用乌塔杀的。”
“嘶……”周围几名骑士，倒抽了一口冷气，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卡尔曼之死，本就在营地里议论纷纷。
第三厅事后调查的结论是“魔法石注入失误，导致魔素暴走”，可这个说法连第三厅自己人，都未必信服……
作为宫廷出身的高阶法师，怎么可能犯下注入魔力过载的低级失误？
“可这……和让卡特琳勋爵进城救人，又有什么关系？”
男爵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却仍在挣扎。
“当然有关系。”朱利安的语气变得阴沉。
“在城内的时候，乌塔已经告诉了腓特烈主教，米尔是魔族的间谍，米尔想要洗白自己的身份，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乌塔抓回去，重新控制她！”
说着，抬起手指了指缓缓蠕动的肉色通道，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他必须派人进城，不是去救人……是去把乌塔抢回来！”
见旁边的人，依旧还有些犹豫，朱利安咬牙加快了语速：
“你们好好想想，米尔凭什么敢只派百余人，就闯进敌人的大本营里？”
“米尔早就和不死族约好了，让不死族的人把她要的人送出来……”
“而一会等他们出来……看到真相的人，这全部会被灭口！包括你们，包括我！”
接应队伍中，几名年轻骑士表情变得有些慌张……
忍不住扭头，去看那座庞然横亘在夜色里的城。
一时间，男爵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声音发哑地说道：
“你能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呵……男爵阁下，这不是真的，一会去问问腓特烈主教就行！我可不是那种随便敢谎报军情的人。”
朱利安语气坚定，说完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男爵的脸上，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单一的马蹄声，从北面赶了过来，众人回头望去，竟是从夜色里冲出来的斥候。
那名斥候压低身形伏在马背上，满头大汗，神情慌张：
“男爵大人……西北角……西北角的偏门开了。”
他喘得几乎说不成话。
“至少……五十骑死亡骑士……正从那边绕过来！后面，还有骸骨弓手……”
“如果是朝我们这边来的话……他们很快就会切断我们的退路！”
这句话一落地，整支接应队伍的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男爵猛地抬头，目光投向西北角的方向……
夜色深处，隐约真的能听见马蹄踏过腐土的闷响，混着骨节摩擦的咔咔声，正从远方一寸一寸地逼近。
“男爵大人！”
一名骑士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不能再等了！”
“是啊，男爵！”
“再不走，我们全都得交代在这！”
声音此起彼伏。
男爵紧紧攥着拳头，盯着那道仍在缓缓闭合的肉色通道；
如果队伍就此离开，城墙失去了魔法的干扰，很快就会闭合……
到时候，就算卡特琳等人真的赶了过来，也再也出不去了。
但如果他继续守在这里，恐怕所有人都要在这里陪葬了。
反正这些话都是朱利安说的，马尔科伯爵怪罪下来，倒也有推脱的余地。
想到这，男爵闭了闭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下令道：
“……后撤。”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指挥官该有的冷静：
“脱离西墙射程，沿外环绕回主营方向。”
“留两名斥候，盯着西墙……一有情况，立即回报。”
“是！”
命令一下，骑士们立刻翻身上马，男爵最后扭过头，看了一眼朱利安……
眼神里，满是怀疑、疲惫，还有被迫做出选择之后，难以言喻的沉重。
……
战马在腐土上踏出沉闷的蹄声。
四百骑转身，在男爵一声短促的口令下，调转方向，向主营驰去。
夜风灌进披风……
随着队伍远离那道缓缓闭合的肉色通道，周围那团几乎能吞噬一切的浓黑，也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仿佛日出一般，逐渐从纯粹的夜色，褪成一种灰蒙蒙的色调，最后渐渐显出一层阴沉沉的天光……
众人这才想起，现在还是午后。
可朱利安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没有一寸是暖的……
战马颠簸着，他胸口那阵翻涌的酸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道结了血痂的划痕……
耳边却不断地回响起，刚才被包围时，那些骑士临死前留给他的话。
“朱利安阁下，把真相，带出去……”
“别让弟兄们……白死……”
“米尔大人……是清白的……”
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心里。
猛地抬起头，盯着前方灰白的天际，感觉胸口空荡荡的，仿佛灵魂被抽走。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无比期待过，米尔是叛徒……
米尔才最应该是那个与深渊狼狈为奸的小人，一个披着英雄外皮，卑劣的投机者。
讽刺的是……
到头来，真正帮巫妖盖住真相的人，却是他朱利安·冯·维戈斯堡。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脑海里，浮现出维戈斯堡家族大厅的那一整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的，是十六代祖辈的画像。
其中有率军踏平异端要塞的开疆元帅，有为了护住神圣奇观、在第二次黑魔冠之战中战死的近卫长；
也有在三战时期殉道，被教会追封为圣徒之一的曾祖父。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严肃苛刻，却也从不曾在战场上后退过一步的男人。
想起母亲曾温柔的告诫他，“勇气不是鲁莽，是让你在该承担的时候……不要逃避。”
想起每次他闯祸，都默默替他扛下来的哥哥。
想起慈祥的舅舅奥勒留……
那个曾经在大教堂的回廊里，把他抱在膝头，告诉他什么叫做“信仰”的红衣老人。
如果他们知道……
知道他朱利安，今天在莫哈奇瓦尔的城墙下，亲手撒下了这样一个卑劣的谎言。
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朱利安猛地打了个寒颤，无法接受，但谎言已经出口，再也咽不回来。
垂下头，把脸深藏进斗篷的阴影里，心底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冰冷的念头……
“……不能让他们活着回来。”
……
占星塔的指挥室，被烛火和水晶的光芒，照得一片惨白。
巨大的沙盘居中而置……
莫哈奇瓦尔的模型上，那一团代表“死灵云”的灰黑色雾气，此刻被某种法术重新激活……
周围的将领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商讨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卡尔公爵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盯着那片重新合拢的灰雾，整个人几乎一动不动。
帝国皇家骑士团，大半都困在那片灰雾下。
亨利王子在他身后来回踱步，平日里那种王族的矜持与轻浮，此刻已经被焦躁取代。
腓特烈站在沙盘的另一头，脑海里回想着乌塔之前说的话……米尔从始至终，都是深渊的人。
“……只能强攻。”
一名圣王国出身的将领，拍着桌子，语气强硬，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城里，还有三万骑士。”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是从内侧牵制不死族最大的力量。我们如果此时不打……”
“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优势了！”
“异想天开，你拿什么打？”
帝国一名上了年纪的副将，冷冷打断了他。
“投石机砸不动那种活体化的城墙……我们所有的攻城武器，都是对付城墙、城门用的，不是对付魔物！”
他指节敲打着桌面，转头瞪着那位圣王国将领。
“您倒是说说……拿什么打？”
“怎么对付魔物就怎么打！”
“荒唐！”
帝国的副将摇了摇头，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了加农法德侯爵。
“侯爵阁下，我们之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整片城墙化成魔物……你们之前怎么对付的？”
指挥室里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侯爵，加农法德侯爵尴尬的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
“抱歉……我们之前没遇到过，不死族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大型魔法，就连类似的魔法结构也没见过。”
站在一旁沉默已久的主教腓特烈，此时终于开口：
“会不会……根本不是不死族的手段？”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众人表情一愣，面面相觑。
卡尔公爵忽然抬起头，皱着眉头道：
“难道是……暗精灵干的？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布置那么庞大的魔法吧？”
然而，一旁来自教会第八厅的执事，却第一时间开口否定：
“可能性不大，关于暗精灵的法术，从来没有相关记载。”
就在这时……
“咣……”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名第六厅的执事，连礼都没顾得上行，半个身子直接闯了进来。
“诸位大人……朱利安阁下！”
喘了口气，猛地仰起头，“朱利安阁下，从西墙……回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指挥室里的人，瞬间转过头来，瞪大了双眼。
片刻之后……
朱利安被两名教会执事，一左一右搀着，走进了指挥室。
他的甲胄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短发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一缕一缕，紧贴在额头上；
制服的布料已经焦黑卷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尸臭。
众人眼神复杂而沉重，写满了难以置信。
“……朱利安。”
卡尔公爵眉头紧皱，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仿佛在确认眼前的究竟是不是活人？
下一秒……
这位帝国公爵快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朱利安胸前染血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两名执事的搀扶里拽了出来。
朱利安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
“……为什么？”
卡尔公爵的声音低沉，可那种压抑在喉咙底的怒火，却让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朱利安垂下了眼，不敢看他。
“死灵云……为什么会重新合拢？”
卡尔公爵又把他向上提了几寸，脸颊两侧的咬肌凸起。
“皇家骑士团在哪里？你带进去的那六百名先锋呢？！”
每一句问出口，他的声音就更高一分。
到最后一句，已经几乎是吼出来的……
朱利安被那一股劲儿震得脸色更白，能闻见卡尔公爵呼吸里，那股压抑的怒气……
他张了张口，舌头干涩得几乎贴在了上颚。
可他知道……
这一次，再没有“沉默”这个选项。
如果他在这里，露出半分犹豫……就完了。
“是……”
朱利安咽了一口唾沫，那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终于挤出来。
“……是米尔。”
这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间指挥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卡尔公爵猛地皱起眉，“你说什么？”
朱利安抬起头，盯着卡尔公爵那愤怒到发红的眼睛……
把自己刚才在城墙下，对那名男爵说过的所有谎话，又一字一句地，重新说了一遍。
从计划败露，到宫廷魔法师卡尔曼的死；
再到从圣骑士军团长，卢修斯那里，得到解除死亡骑士控制的圣牌，让乌塔重获自由……
最后，是他们在城内的遭遇。
那些在他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几乎是一气呵成地涌了出来。
“……是米尔，是米尔出卖了我们。”
指挥室一片哗然。
几名将领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而第三厅那几名魔法师，同样脸色骤变，表情僵硬。
卡尔公爵的呼吸，也明显更加沉重，他盯着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
“城内的情况如何？皇家骑士团呢？”
“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陷阱，整座城内地形都在发生变化……他们的队伍，全部被分开了。”
朱利安垂下了眼。
“而我们……被卡伦围住，城内通讯魔法，也全都失效。”
卡尔公爵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其他人呢？你带进去的六百人，去哪里了？”
朱利安闭上了眼……
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一群骑士，将剑柄抵在自己胸口、将圣水缓缓淋上剑刃的画面。
浮现出那名最年轻的骑士，拍着他的肩膀，眼神坚定，“朱利安阁下，城内的真相与情报……就拜托您了。”
“……他们，”朱利安咽了口唾沫，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为了护送我突围……都牺牲了。”
指挥室里安静了许久。
圣王国的亨利王子，眼神冰冷，却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所以你是说……他为了重新获得话语权，谎报军情，折损我们的兵力；又配合不死族，把帝国的骑士全都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