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打开，手镯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细小符纹。
血誓握住手镯，递给了乌塔，低声对她道：
“委屈你了。”
语气和动作意外地轻，不像平日里那个粗豪暴躁的红甲骑士。
乌塔咬牙，伸出了手腕，手镯扣上的瞬间……
幽蓝色符纹一圈圈亮起，从乌塔的手腕一路爬上她的小臂、肩头，再钻进她那身白色修女服的领口。
紧接着，混沌的死气，从她的指尖、发梢，甚至蒙眼布的边缘缓缓溢出。
骑士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盔甲被那层雾气覆盖……
活人特有的呼吸气息淡了，心脏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圣水留在剑刃上的余光也淡了。
战马的眼眶里，也亮起了亡灵般的冷焰……
虽然已是第二次体验这种魔法，但众人还是感觉到一阵恶心想吐。
乌塔的脸色更加苍白，她重伤未愈，胸口的呼吸明显比之前急促。
“……不要说话、不要用魔法、不要做活人才会做的动作。”
说着，拽动战马的缰绳，调整了方向。
“如果被高阶不死族近距离感知……我撑不了太久。”
众人纷纷骑上战马，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
不到两百骑，沉默地踏过街道上凝结的黑色血泊，绕过一处处被菌丝爬满的废墟。
整座莫哈奇瓦尔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而他们正在尸体内前行……
两侧的房屋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墙壁里嵌着的尸体，似乎还没有死透，传来一阵阵哀嚎与求救。
远处的城心方向，传来暗精灵和不死族混战的喊杀声；
骨头碎裂的脆响，和巨斧劈砍的闷响混在一起，来像是从地底深处闷出来的鼓声。
“前方路口右转。”
水晶里传来米尔毫无感情的声音。
“右侧的是幻影墙壁，直接穿过去即可……左侧那条街是闭合区，进去以后会被压成肉饼。”
卡特琳几乎没有犹豫，举起手做了个手势，骑士们一言不发地按指令行动。
走在队伍后段的乌塔，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他越精准，众人越信他，自己就越像个疯子，最后就越容易落到他的手里……
队伍沿着米尔指引的路线，一路向西北方向移动。
一路都是上坡，地势缓慢抬升……
莫哈奇瓦尔南低北高的地形差距，开始体现出来。
经过钟楼废墟拐上一道半截土坡之后，他们已经能从矮墙的缺口，望见内城腹地的一角。
就在这时……
“……那是什么？”
走在队伍中段的一名骑士忽然压低了声音，没有伸手指，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右前方。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引了过去……
远处的内城广场上，黑暗中出现了一对燃烧的翅膀。
火焰不完整，断断续续，一阵又一阵地喷发出来。
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时明时灭，在沉沉的死灵云下勉强亮起。
每一次翅膀展开，都能照见底下密密麻麻的暗精灵身影……
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动，又被一道道金红色的火焰逼退；
可火焰太弱了……
弱得像是燃烧的不是魔力，而是生命本身。
“……是索菲娅！”
卡特琳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对翅膀，声音紧绷。
“索菲娅大人？”
骑士队伍里立刻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她还活着？”
“那边全是暗精灵……”
队伍所在的位置较高，可以俯瞰广场的全貌。
广场中央上……
一名身着圣骑士铠甲的少女，孤身立在中央。
她原本应当是这支圣纹军中，最耀眼的一面旗帜。
渐红的短发，在火浪中飞舞，金色的瞳孔被战火映得发亮。
身上的铠甲所剩无几，深蓝色的骑士仪仗外衣已经破烂不堪；
白色衬衣被血和灰浸成暗红色，一只袖子早已不见，露出布满伤口的手臂。
她身后断断续续的火翼，一次次张开，似乎想要飞起来，却一次又一次跌落，挣扎着对抗周围的暗精灵……
而她脚下的地面上，刻满了流动着的魔法纹路，宛如黑色河流般涌动。
每当她试图借助火焰跃起的瞬间，那些纹路就会幽幽亮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天空中拽回到地面……
可她仍然挺直着背脊，没有跪下，也没有后退。
在她周围，是一片又一片的尸体，大部分是圣纹军骑士。
但还能动的人，除了她以外几乎没有了。
望着这一幕，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卡特琳握着水晶沉声开口。
“米尔大人……我们发现了索菲娅阁下，她被暗精灵包围了，敌人数量……”
说着顿了一下，又仔细望了望广场上层层叠叠的身影，目测了一下战线深度。
“……至少一千人，周围圣纹军几乎全灭，只剩她一人还在抵抗。”
水晶另一端，米尔沉默了片刻。
“一千暗精灵……？”语气里带着些诧异。
“唉……她这回，可就麻烦了。”
米尔叹了口气，开始琢磨着。
“一千暗精灵，几乎是这次入城兵力的一半……他们不是顺路撞上索菲娅，而是从一开始就在等她。”
卡特琳没有立刻接话，举目望去……
只见远处的广场上，索菲娅再一次张开了火翼。
金红色的火焰猛然鼓胀，瞬间将周身一圈的暗精灵逼退三步……
随后，索菲娅扇动着翅膀，似乎想要飞起来，逃离这里。
可还没等那对翅膀完整成形，脚下那条流动着的黑色魔法纹路，便齐齐亮起。
纹路中泛起细碎的幽光，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伸上来，攥住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狠狠拽回地面。
“铛……”
索菲娅一个踉跄，重重地跪倒在血污中，单膝撑地，长剑斜插进石缝才勉强稳住身形；
火翼瞬间黯淡了一截，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被人浇了一桶冷水的炉膛。
“她飞不起来……？”
卡特琳眯起眼睛，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一片忽明忽暗的火光。
水晶里，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地上的那条黑纹，叫做‘斯堤克斯绝境’。”
斯堤克斯，是传说中的冥界之河……
在神话里，无论鸟兽、无论凡人，乃至神灵，都无法从其上空飞过；
任何试图离开地面的存在，都会被河水无形地拽下来。
而这道魔法阵，借用的正是这一段神话的“概念”，或者说，神明留下的契约与规则。
“……所以她才飞不起来？”血誓的赤瞳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卡特琳轻声呢喃，表情变得焦急。
“不止如此……”
米尔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高阶法师克制大规模军团，而大规模军团克制高阶骑士……三者相互克制。”
虽然是游戏里的设定，但是在现实里，其实也差不多。
“索菲娅，是典型的圣杯骑士，个体战斗力极强，可一旦她被密集军团围住……”
一千名暗精灵，远不是普通低阶杂兵，他们的近战战力，足以比肩一万人的大型军团；
这样的军团，往往配置齐全……
魔法师、巫医、长矛手、弓箭手与弩机，组成完整的合围阵。
索菲娅又不像黛安娜，拥有大范围范围杀伤手段，无法一击清场；
在这种局面下，唯一的结局，就是被一点点耗死。
“……她撑不了多久。”米尔最后下了结论。
血誓沉默了几秒，攥紧了战锤的手背微微颤抖。
“……一千暗精灵，只为围杀一个人？他们这是要折断圣纹军的旗帜！”
卡特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水晶的手指紧了紧，所有人都明白，索菲娅在圣纹军中的分量。
而暗精灵之所以愿意付出如此规模的军团，大概率是暗精灵的小王子……
德拉乌姆斯坦，给他们下的命令，八成是要活捉。
……
远处的广场上，战斗仍在继续。
索菲娅缓缓拔出插进石缝的长剑，重新撑着剑站直了身体。
她渐红色的短发，被火浪掀起，又一缕缕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来啊！我要杀光你们！”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嘶哑的低吼，瞳孔里映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暗精灵战士。
经常抓不到他们，没想到这次一口气遇上那么多……
最前排的暗精灵巨斧战士，几乎都比普通人类骑士高出一倍。
裸露着深紫色的上身，皮肤上刻着扭曲的黑色图腾，手中的双刃巨斧斧刃比寻常盾牌还要宽出一圈，斧柄缠着发黑的皮革与白骨碎片。
每一次劈砍落下，地面都会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嗬——！”
在后方魔法师与巫医的加护下，
最前方的数十名巨斧战士，发出粗重的低吼，迈着大步冲了上来，巨斧从斜上方狠狠劈下。
索菲娅斜身侧步，长剑顺势一抹……
“铮——！”
剑刃裹着火焰，划过巨斧战士的喉咙，一口气将三颗头颅，削飞了出去……
可还没等她收剑，左侧两支长矛已经从缝隙里探出，直直刺向她的腰肋。
索菲娅低喝一声，火翼猛地一扫，将两支长矛连同矛尖后面的暗精灵一起掀翻在地。
就在她想要趁势腾跃的瞬间，脚下的黑色纹路再次亮起……
“咚！”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按了一下，重新跌回地面，膝盖几乎要再次压弯。
几乎是同一瞬，外圈的弩机发出连绵的“咯吱”声……
粗如手臂的黑铁弩箭裹着风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
索菲娅以剑面架在身前，火焰盾在前方瞬间凝聚……
“当——当——当！”
三支弩箭被同时震飞，火焰盾却也瞬间黯淡下去，碎成了点点飞散的火星；
她身后的火翼，又短了一截。
弩机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而弓箭手的后方，则是身披黑袍的暗精灵魔法师。
每一声铃响，受伤的暗精灵就会从队列里被拖到后排，伤口在黑色雾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轮流上！”
暗精灵的指挥官，嘶哑地嘶吼着，发出一阵指令，带着浓重的鼻音。
队列像被无形的手拨动一般，前排巨斧战士整齐后撤一步，第二排的长矛手立刻补上空缺；
他们没有一拥而上，也没有发出狂热的怒吼。
每一次进攻都极其克制，每一次撤退都极其精准。
暗精灵不是在血战，他们是在围猎……
巨斧砍向她的肩，而非脖颈；长矛刺向她的大腿，而非心口；弩箭瞄准她的火翼根部，而非眉心。
卡特琳俯瞰着远处的战场，金色色的眼瞳，缓缓眯了起来。
“……他们不是想杀她，是想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