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接下来，就看那只巫妖怎么哄他了。”
阴鸷、骄傲、收藏癖，米尔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德拉乌姆的性格特点。
三百亲卫先是被杀，紧接着又被当成材料缝进不死族的阵线……
对这位暗精灵小王子来说，这已经不只是“损失”，是脸上被人当众抽了一鞭。
这种愤怒一旦烧起来，是顾不得大局的。
与此同时，广场之上……
索菲娅勉强爬起身，单膝撑地，长剑斜插在脚边的石缝里。
短促的间隙没能给她任何喘息。
暗精灵虽然调走了一大半，可剩下的，仍然有四百余人。
巨斧、长矛、弩机、弓手、几名残存的黑袍法师与持铃巫医，依旧井然有序。
而她脚下那片黑色的“斯堤克斯绝境”，还在静静流动。
她抬起头，渐红色的短发被风掀起，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胸腔里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肋骨深处的钝痛。
“……还以为，能少打几个。”
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笑，仿佛是在自嘲，重新握紧剑柄，坚定的眼神再一次亮了起来。
“来啊——！”
她扯着嗓子，对着前方的暗精灵嘶声开口。
“……要抓我，就再多派点人过来！”
说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
心里想哭，但又把那股哽咽的酸涩，咽了下去。
看着数量如此庞大的暗精灵，心里只剩下绝望与害怕……
明明平日里，为自己是最年轻的圣杯骑士感到骄傲，可面对残酷的战场，却又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不公平；
明明只是一个18岁的学生，为什么要在战场上面对这一切？
高处……
卡特琳的手，握着水晶微微一紧。
“米尔大人。”语气里带着些焦急，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
“……现在，能救索菲娅阁下吗？”
米尔还在权衡着利弊……
索菲娅能飞，机动力高，破城逃跑的时候用得上；
最理想的是……让她飞起来之后，顺手把乌塔带出去。
“……用白头翁吧。”
米尔终于开口，语气轻松而自信，闻言卡特琳愣了一会。
“白头翁魔药？”
“嗯。”
米尔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反正那东西对不死族也没用，留着也是浪费。”
“但是……”卡特琳欲言又止，“剩下的剂量，不可能催眠所有人的。”
“我知道。”
米尔话语间依旧充满了自信。
“目标只有一个……后排的魔法师，还有那些摇铜铃的巫医。”
闻言，卡特琳的目光，锁定了暗精灵军团的后方。
“地上那条‘斯堤克斯绝境’，得有人在维持，暗精灵那种轮换治疗和加护，也得有人在后面撑着。”
“把后排放倒，索菲娅就能飞。”
卡特琳听完，沉吟了一下。“如果魔药扩散出去……”
“会不会影响到索菲娅阁下？”
“会。”米尔的语气陡然沉下来，“所以说，不能往广场中央射。”
“外圈、后排，魔法师和巫医所在的位置。”
“别贪……你们手里的白头翁，对付不了不死族，一次性全部用完就行。”
血誓站在卡特琳身后，听到这里时，赤瞳已经亮了起来。
水晶里，米尔轻笑了一下。
“没了后排调度和魔法压制，暗精灵再强，也只是四百多个会砍人的疯子。”
这一句“疯子”说出口，乌塔的肩膀突然耸了一下，冷哼了一声道：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语气里带着寒意，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
水晶另一端，米尔想都没想，开口敷衍道：
“我这是为了救你们。”
“让索菲娅飞起来，你们活着出去的概率，至少翻一倍。”
“取白头翁箭。”卡特琳压低了声线下令。
几名随行侍从，立刻从携行包中翻出了那一捆特制箭矢。
箭头是铁皮包剥离，和之前对付巫妖索恩洛克的一样。
卡特琳接过箭矢，目光扫过每一名弓骑兵，警告道：
“不许射索菲娅阁下附近，瞄准后排的黑袍、巫医、还有摇铃的人。”
说着，示意把箭矢分发下去。
“射完，立刻蹲低收弓，暴露位置的人……会害死所有人。”
“是。”
弓手们低声应下，齐齐俯下身。
借着半截土坡上的残墙做掩体，他们一字排开，弓弦缓缓拉满。
远处广场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静音了一般……
卡特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手势落下。
“咻——！”
一轮箭矢，齐齐划破空气。
没有飞向广场中央，而是越过暗精灵紧密的前阵，远远地扎进了后排黑袍法师与巫医的脚边。
“啪、啪、啪……”
药囊上的玻璃，被冲击瞬间撞碎，无色的雾气，一缕一缕地从箭头散开……
起初没有人察觉。
直到一名黑袍法师下意识地皱起眉，伸手去捂自己的口鼻……
“嘶……”
白头翁的香味，扩散开来，暗精灵魔法师们，瞳孔慢慢失去了焦距，成片晕倒在地……
几乎是同一瞬，广场中央那条原本流动着的“斯堤克斯绝境”，开始出现断裂；
法阵的中央，依旧亮着，可它已经撑不起整个广场的禁飞效果了。
“……有效了。”
卡特琳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紧张的兴奋，俯身贴着土坡的残墙，对着水晶低声开口。
“后排的魔法师已经倒下，巫医也乱了……地上的黑色纹路，在消散。”
水晶另一端，米尔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广场之上……
索菲娅率先察觉到了变化。
原本一直压在她脚踝、肩膀、翅膀根部的那种无形之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松开；
她抬起头。
昏黑的天空之下，她断断续续的火翼，不再被那股莫名的力量强行拽住。
“……唔。”
喉间逸出一声轻松的鼻音，几乎像是叹息，下一刻……
“轰！”
金红色的火焰，从她背后猛然炸开，重新化作纯粹的金红，两道燃烧的翅膀完整成形。
远处弩机后，暗精灵指挥官嘶吼了一声，可此刻他的命令也乱了。
他的法师倒了、巫医倒了，他想下令的“同步压制”根本无法组织起来。
高处的众骑士，看到那道光起来，心头猛地一松。
“飞起来了……！”
“朝这边！这边——！”
一名年轻骑士忍不住低声欢呼，差点要从掩体后探出头去挥手。
血誓立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摁了回去。
“别叫，别动！”她压着嗓子低喝。
“只要索菲娅阁下若还有意识，自然会看见我们的方向，你跳出来，就是把所有人的命都赔进去！”
卡特琳也悄然抽出一截白色布条，借着土坡上的风向，让它轻轻反射几下微光，在死灵云下一闪一闪。
等索菲娅顺势从禁飞的范围里逃开，然后向他们靠拢……
最理想的话，按照米尔的预想，把乌塔顺手带出去，便算赚得不能再赚。
然而……
索菲娅没有飞向他们的方向，只在半空中只停顿了一瞬；
金色的瞳孔缓缓低垂，扫过广场后排那一群刚刚倒地，还未来得及苏醒的黑袍法师与巫医。
随后，目露凶光，握在剑柄上的手猛然发力，下一秒……
火翼猛然合拢，又骤然张开。
整个人像一支被点燃的箭，从半空直直俯冲。
“咻——！”
火光在广场上方，拉出一道极长的金红轨迹。
暗精灵的弓箭手们刚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瞄准，那道金红色已经擦着他们的头盔上方掠过……
长剑出鞘的瞬间，火焰附在剑身上一寸寸蔓延。
索菲娅没有去找那些前排巨斧，而一头扎进了刚才那些被放倒的法师阵线之中……
一名昏迷中的黑袍法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火焰一斩为二。
血还没溅起来，便被剑身上的火焰瞬间烧成黑灰……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她在那一片昏迷之人中间，自由穿插、灵巧舞动，如同绽放的血色玫瑰，杀得忘乎所以。
几个尚有一丝意识，试图爬起来的巫医，刚刚撑起身体，便被她回手一剑斩飞了头颅。
凭借着飞行与高速的机动，暗精灵军队，完全无法对她再次进行有效的包围；
她重新跃起，火翼一扫，将一名试图扑过来的暗精灵长矛兵卷飞到墙边。
高处的众骑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卡特琳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尴尬地汇报着情况。
“……她没有走，她在反击。”
原本完整的暗精灵军团，因为后排崩裂、又被调走过半，骤然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协同；
弓箭手们仓促上弦，却因为没了禁飞的魔法结界，根本锁不住那道金红的影子；
军团的克制，一般是建立在多兵种的“配合”二字之上的；
可如今，却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水晶另一端。
米尔听完卡特琳那一句“她在反击”，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是震惊索菲娅敢杀，而是心疼，暗精灵本来数量就少，杀一个杀一个……
想到这，下意识地按了按额角，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钝痛。
眼下这么一通切，被一头扎进昏迷堆里乱砍，越想越觉得肉疼。
一个索菲娅，一个索恩洛克，搁这帮自己裁军呢？
“你们愣着干什么？”
米尔几乎是脱口而出。
“叫她停！快叫她下来——！”
听到这话，乌塔猛然转过头，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米尔……你终于暴露本性了？我们的人……杀暗精灵，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水晶里的人愣了一下，咬牙切齿。
“我、我担心她受伤不行吗？！”
米尔的语速猛然加快，几乎是抢着把后半句压上去。
“索菲娅已经快到极限了，她再这么打下去会被拖死的！你们听不出来吗？她已经在硬撑了！快叫她停下！”
这一段连珠炮似的解释，怎么听都有点慌。
可是也没人怀疑米尔……
他们只觉得这位枢机司铎，方才那一声“叫她下来”，是怕索菲娅恋战死在这里。
只有乌塔，独自冷冷地嗤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