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哈奇瓦尔城,西北角的公馆内……
旧宅的厅堂,被厚布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骑士们摸黑卸下马具,刻意将动作放缓,生怕发出铁器的碰撞声,连呼吸都比平时短促些许。
夜风从屋顶破洞处灌进来,传来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那些声音被死灵云过滤过,听起来如同哭喊与哀求。
城内的混沌之力太强了,如果长时间留在这里,精神和肉体都会受到扭曲。
众人安顿下来之后,从米尔口中得知了朱利安出去之后的所作所为……
乌塔依旧不相信,但米尔也没别的办法,至少这次自己说的是真话。
卡特琳靠着门框,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眸子里映着几点微弱的烛光。
她只允许一根半截的蜡烛,立在地砖上,烛芯被刻意压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血誓把巨锤靠在墙边,红色铠甲上沾满了暗紫色的血污,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神里也写满了疲惫。
“都数过了?”她低声问。
“数过了。”卡特琳轻声回应着,细若蚊音。
“能行动的,不到八十人。重伤的五十多人……剩下的算是轻伤,能站岗,骑不了马。”
血誓哼了一声,胸口起伏稍稍急促,“这点人,能干嘛?”
“米尔大人,会告诉我们的。”
血誓没接话,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乌塔。
乌塔靠墙坐着,纯白的修女服上溅了几道暗红色的污痕,过膝长靴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烂泥残留;
安静的像一座雕像,看不出她的表情,红色的蒙面布也已经发黑。
对于联军来说,这一战的损失和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卡特琳胸前的轻语水晶亮了起来,紫色的微光,在黑暗的厅堂里格外显眼。
卡特琳迅速用掌心罩住水晶,把它捂到自己嘴边。
“米尔大人。”
水晶里传出米尔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从容,但语气里似乎也多了几分疲惫。
“准备一下,休整结束。”
卡特琳怔了一下,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才过了多久?”
“够了。”米尔顿了顿,“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立刻想办法和索菲娅汇合。”
厅堂里几名靠得近的骑士抬起头,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米尔大人。”卡特琳低声道,“这里不是您说的盲区吗?您说过……能躲两三天。”
“那是正常情况下。”米尔的声音淡淡的,“现在城里的情况,不容乐观。”
卡特琳没有立刻回话。
能听见水晶另一头有极轻的摩擦声,像是米尔在挪动身体。
“三万骑兵正在被围剿。”米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死亡骑士和暗精灵的注意力,全压在他们身上。等那三万人被杀光,德拉乌姆那家伙,一定会全城搜索索菲娅。”
关于那个暗精灵王子,卡特琳也不算陌生,在海岛上时,就已经目睹了他对不死鸟索菲娅的疯狂迷恋……
“你们藏的地方……最多能瞒过不死族,瞒不过暗精灵。”
卡特琳的手,在水晶外壳上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问:
“为什么?巫妖难道不是该先稳住城内局势吗?”
水晶那头,米尔顿了一拍。
“巫妖法力耗尽了,现在整个城里……都听德拉乌姆的。”
米尔语气也不再平静,更显得沉重,“一个活着的圣杯骑士,对他来说比一座城更值钱。”
说完,米尔沉默了一会,再次强调了一遍: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血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和卡特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寒意。
就在这种沉默里,靠墙的乌塔突然冷冷开口:
“你连魔族王子的癖好都这么清楚……”
说着抬起头,正对着卡特琳手里的水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魔族的那些人……走得有多近?”
厅堂里几名骑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水晶里传来米尔义正言辞的声音:
“收集敌方的情报,这是我作为审判庭纠察官的基本素养。”
“大言不惭……和血族公主幽会,你管这叫收集情报?”
“我可是连续把她抓紧监牢了两次,可惜教会的废物看不住,我也只能考虑改变策略了。”
听到这番话,周围的人纷纷目瞪口呆,惊讶得差点忘了呼吸。
几名年轻骑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咕哝:
“我的天……意思是米尔大人两次抓住了那个伊莎贝拉,现在还能和对方保持那么近的关系……”
“不愧是审判庭的二把手,难怪对魔族了如指掌。”
“所以没有第三次抓捕伊莎贝拉,不是抓不到,而是不想抓?”
乌塔死死攥紧了镰刀柄,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卡特琳看了乌塔一眼,没有评论,只是把水晶又凑近了一些:
“米尔大人,我们这边的情况……”
“说。”
她环视了厅堂一周,压低声音:
“能行动的八十人左右。重伤五十多人,强行带走他们,只会死在路上。”
血誓接过话头,语气强硬,“我们根本没法行动,只能等外面战斗稍微平息一些,再做打算。”
水晶里那头传来一阵叹息,过了一瞬,米尔的声音又响起:
“等外面平息,你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现在三万骑兵还没死光,城里还足够混乱,这是你们最后能行动的窗口。”
血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卡特琳低头看着那点微弱的紫光,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米尔说的是对的。
抬起头,看向厅堂深处安置重伤员的方向,能看见一片躺着的身影,呼吸微弱而急促。
其中一名腹部被长枪贯穿的骑士,正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这边。
那名骑士看见卡特琳的目光,勉强朝她摇了摇头。
卡特琳收回视线,低下了头,“伤员怎么办?”
水晶那头,用一种近乎事务性的语气,给出了一整套方案:
“第一,重伤员留在旧宅。”
“第二,用尸灰、尸油和厚布封住门窗,最大限度压制活人气息。”
“第三,乌塔离开前,在旧宅外围洒上少量自己的血,伪造低阶不死族巢穴的气味。”
“第四,留下几名轻伤骑士照看伤员。”
“最后,其余能行动的人组成小队,跟乌塔一起去找索菲娅。”
每一条命令都简洁冷静,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清单。
但这种置身事外的命令,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厅堂里几名骑士的脸色逐渐变了。
乌塔在角落里冷冷地开口:
“我的血气残留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你们动作要快。”米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那种平静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
听上去,甚至比刚才点评德拉乌姆斯坦,还要轻飘些。
血誓伸手按在自己胸前的告解布上,赤色的瞳孔在烛火里变得黯淡。
卡特琳低头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听见了?”抬起头,声音不大,在厅堂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能骑马的,跟我和血誓、乌塔出发。”
“轻伤的,留下守宅,重伤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不会刺伤人的词,却最终放弃了。
“留在这里。”
“不许点火,不许开窗,不许诵祷。”
骑士们安静地听着,神色复杂,卡特琳的金色眸子环视一圈:
“一旦旧宅暴露……”
说着,咽了口唾沫,叹气道:
“留守的人,自行用圣水自尽。”
厅堂依旧保持着安静,却比刚刚的安静,显得更为窒息。
看着众人茫然的表情,卡特琳轻声补充了一句:
“别让自己变成不死族。”
语气听上去沉着冷静,但其实每说一句,内心的罪恶感都会更深一分。
她心里很清楚……
不怕死的,之前都已经牺牲了,活下来的人,都是想继续活下去的。
如今剩下的这两百人,有将近七成都是帕拉迪索的人,是米尔交给卡特琳的直属军队;
军事素养也并不强,不过是马尔科伯爵交给米尔练手的。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偏了又偏,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血誓沉沉地吐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把巨锤往肩上一扛;
她没说话,只是用冷漠的双眼,扫了一圈所有人,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命令。
水晶那头,米尔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卡特琳几乎以为通讯已经断了。
然后,忽然开口补了一句:
“都别急着死……我还没允许你们死。”
留守的骑士们,忽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卡特琳手里的那一点紫光,眼眶有些发热。
有一名腹部被贯穿的骑士,甚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像是被这句话支撑住了。
“……米尔大人。”那名骑士低声说,“您放心……在您下达命令之前,我不会死。”
旁边几人也跟着点头。
话虽这样说,那些受伤的士兵,已经开始默默转交遗物了。
血誓别过头去,没让别人看见她的表情。
乌塔表情复杂……
她听得出来,米尔这句话和怜悯没有任何关系,在米尔嘴里,“别急着死”更接近“账目还没结清”。
可这些骑士,偏偏听成了别的意思。
卡特琳轻轻把那枚吊坠收进怀里,低声答应了一句,抬头看向众人:
“按照刚才的分配,所有人……准备行动吧。”
说完,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她背影笔直,高挑纤细的身影,带着几分精灵的特点,缓步走入黑暗,被烛光勾出一条很浅的轮廓。
血誓提起巨锤跟在她身后,众人也都纷纷起身,压着脚步跟上前去……
乌塔把镰刀斜抱回怀里,也跟了上去,经过留守骑士们身边时,突然被唤住。
“纠察助理大人。”
那名腹部被贯穿的骑士,抬头望着她,努力地咧了咧嘴:
“您也别死……一定要活着出去,还米尔大人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