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塔站在原地，红布下露出一抹自嘲般的苦笑。
“……嗯。”
低低应了一声，便迈步走向门外。
旧宅外的风更冷些……
夜色被死灵云压得极低，整座城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地底。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号角，又被那片灰黑色的雾吞了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周围依旧有游荡的不死族、各种小型魔物，趴在栏杆上的食尸鬼，好奇地打量着公馆；六只眼睛的乌鸦，叼着腐肉低空飞过。
卡特琳走在最前面……
裹紧了披风，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像两点极淡的烛火，耳朵微动，捕捉着远处死亡骑士，铁骑踏过街道的节奏。
身后的八十名骑士，已经重新披挂上甲，牵着马，用布裹住马蹄，沿着旧宅后侧悄悄前行。
乌塔走在最后……
她身周三尺之内的空气，被一层极薄的死气笼罩着；
黑色的烟雾像一条锁链，连接着队伍中每一个人的心脏。
队伍走出小巷大概一百步，乌塔忽然停下。
她抬起左手，手腕翻转，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在石缝里。
落地无声，在地面上慢慢晕开一圈极淡的灰雾。
卡特琳走过来低声问：“够吗？”
乌塔没回答，只是又走了几步，重复了一次同样的动作。
“或许……能撑一夜吧？”她自己也有些拿不准，语气不算乐观。
“天亮之前，旧宅外围会维持低阶不死族巢穴的气味。”
“一夜之后呢？”
“看运气。”卡特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公馆后，卡特琳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想起被留在里面的战士，又想起之前那些牺牲的士兵……
这支队伍是临时组建的，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心底却感到一阵隐隐的刺痛。
死城的夜，并不安静。
远处某座教堂的钟楼上，传来骸骨弓箭手的咯咯声，大概骨节相互摩擦的动静，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啃食木头。
再远些的地方，能听见暗精灵号角的呼应，一声拖得很长，紧跟着两声短促。
血誓的眉头皱起来，“这是搜索阵型的口令。”
“搜索？”旁边的骑士，猛然皱紧了眉头，“不是说他们要先清理城内其他联军士兵吗？怎么那么快就要开始搜索了？”
卡特琳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地摇头道：“看来是德拉乌姆耐不住性子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血誓侧耳听了一会，赤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南面，离我们还有十几条街。”
众人根据最后一次遇到索菲娅的地点，按照她逃往的方向，大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按照这个范围，开始尝试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队伍前行了约半刻钟，绕过两座坍塌的民宅，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这条巷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肉须，那是活体城墙向城内延伸出来的根系，像血管一样紧贴着石头蠕动……
一名年轻骑士经过时，肩膀不小心擦到了墙壁；
那截肉须立刻收缩了一下，吐出一声极轻的咝咝声。
骑士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血誓一把把他拽开，低声呵斥：“眼睛长哪去了？”
年轻骑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乌塔从后面走上来，伸手在那截肉须上方虚划了一下……
那东西似乎被欺骗了，慢慢缩回墙里，没有继续骚动。
“走。”卡特琳低声道。
队伍继续穿过巷道，过了三条街，往西南方向走，前面是旧贵族区；
五十步外，巷道尽头连接着一条略宽的石板路。
卡特琳抬起手，队伍立刻停在了巷道阴影里……
看到眼前一幕，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路面上散落着二十几具暗精灵的尸体，姿态各异，大多被一击贯穿。
那些伤口的边缘焦黑，周围的石墙也被高温烤裂，墙皮一片片剥落；
骑士们眼睛一亮……
一名年轻骑士险些脱口而出，“是索菲娅大人留下的”，被血誓伸手按在了嘴上。
卡特琳走近了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眸子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慢慢眯了起来。
众人内心开始激动了起来，看样子，这个位置应该距离索菲娅不远……
“米尔大人。”卡特琳低声道，“我们发现了索菲娅留下的痕迹，伤口是焦黑色的，周围的石墙被烧穿，至少有二十具，全部一击毙命……”
翻看着尸体，将具体特征全部描述了一遍。
水晶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便听到米尔斩钉截铁的声音：
“不是她。”
卡特琳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索菲娅？”
回头看了一眼血誓，血誓也疑惑地皱起了眉。
“你确定？”血誓忍不住问，“这火焰的痕迹……”
“索菲娅的火焰，伤口边缘会有羽毛状的焦痕。”
米尔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再熟悉不过的游戏设定；
听到这番话，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名骑士面面相觑，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但米尔犹豫了一会，语速却忽然快了起来，逐渐带着几分急促：
“不对劲，别愣着了！尽快远离这里……”
闻言，众人浑身一颤，仿佛心跳都停了一拍。
卡特琳打了个手势，迅速带着其他人缩回巷道里……
乌塔加强了魔力释放，带着众人快速穿梭在街道之间。
卡特琳等人，压着步子过了两三条街，确定没有被跟上，才稍微松了口气。
“没有被跟踪的痕迹……我们应该暂时安全了。”卡特琳捏着水晶，语气放缓了一些。
水晶另一头，米尔沉默了一儿，才缓缓补充道：
“索菲娅的圣杯力量，会呈现火翼扩散，火焰从伤口溢出时，会沿着圣火的魔法路径，留下细密的纹路。”
卡特琳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些暗精灵的尸体……
伤口的确干净得过分，焦黑只集中在贯穿的孔洞周围，没有任何向外扩散的痕迹；
石墙上的烧痕也是同样，边界清晰，像是有人用炭笔涂出来的，而不是被真正的火焰灼烧的。
她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起来：“……是有人故意模仿。”
“对。”米尔说，“这是有人在伪造索菲娅的战斗痕迹。”
一名圣王国骑士，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又立刻被同伴按住。
血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握着巨锤柄的手紧了紧，赤色的瞳孔扫过那些尸体。
“是巫妖。”米尔轻声说着，“现在城里能伪造这种痕迹，又有动机伪造的，只有他一个。”
卡特琳沉吟了一下：“可是……巫妖现在不是和暗精灵闹翻了吗？德拉乌姆斯坦正满城找索菲娅，巫妖伪造这个痕迹……”
“他不是给暗精灵看的。”米尔打断她，“是给你们看的。”
她抱着镰刀靠在墙边，脸突然忽向了水晶。
“你怎么连索菲娅的伤口痕迹是什么样都知道？”
水晶那头的米尔，淡然一笑：
“我和她交过手。”
“什么时候？”
“精神上。”
巷道里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倒是那名差点暴露的年轻骑士，回过神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不愧是米尔大人，那么快就能看穿巫妖的计谋！”
乌塔垂下头，牙关又咬紧了几分。
卡特琳重新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米尔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别再追火焰的痕迹了。”
米尔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卡特琳沉默了一会，追问道：“那我们怎么找她？”
水晶那头停顿了许久，似乎也在考虑办法，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
“找还没有被围剿完的圣纹军骑士团。”
巷道里的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血誓抬起头：“……还有？”
“当然有。”米尔说，“三万人不可能一次性被杀光。”
语气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是单纯地在推演——
“莫哈奇瓦尔，现在已经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它被巫妖改造成了一座活体迷宫。”
“三万人冲进去，被活体墙壁、落下的城门、移动的街区和死灵云切割成了无数个孤立的小队。”
“巫妖原本的计划，是用地形把他们一块块隔开，再用死亡骑士、白骨塔和暗精灵部队，逐个清剿。”
“可是现在出了意外……”
“巫妖和德拉乌姆斯坦撕破了脸，把巫妖原本的清剿节奏全打乱了。”
“巫妖被迫出手，导致暗精灵的数量锐减，可他的魔力也见底了。现在城里的暗精灵仍然强大，但围剿联军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再加上德拉乌姆又心急，提前派那么多人去寻找索菲娅。”
水晶那头停了一拍，最后下了结论：
“所以……城里一定还有大批活着的圣纹军骑士。他们被困在不同的区域，联系不上外界，也突不出去，但巫妖暂时还没腾出手收拾他们。”
卡特琳眉头微微一皱，忽然明白了。
“……索菲娅会去救他们。”
“对。”米尔说。
“她是圣杯骑士。她如果还活着，第一反应不会是找地方藏起来，而是去找还没死的人。”
巷道里，众人面面相觑，血誓低头沉默了一会，最终低声说：
“……这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乌塔在角落里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很了解她。”
“我了解所有麻烦的人。”米尔立刻接道，“尤其是这种明明快死了，还一定要给别人挡刀的麻烦人。”
卡特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思路：“那我们怎么找他们？”
水晶那头，米尔像早就备好了答案。
“按区域搜索……西南方向的军队，他们还来不及处理。”
说着，米尔开始一一列举，战场上可能出现联军逃窜经过的痕迹……
卡特琳一边听，一边在脑中记下，众人的思路豁然开朗。
听完这番推断，乌塔依旧咬着牙低声说：“……他像是亲眼看过一样。”
水晶那头沉默了一拍。
“是常识。”米尔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血誓挑了挑眉，看向乌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小瞎子，你别总是带着恶意揣测。”
“我……”乌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好气地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卡特琳没接茬，把水晶重新收好，看了一眼其他人。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