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出发……
沿着高地边缘往南绕，避开主街，沿着废弃的小巷向着不死族围剿尚未完成的方向潜行；
乌塔的魔法，一直笼罩着队伍周围，确保他们在远处暗精灵巡逻队的视野里，只是一群游散的死亡骑士。
第一个被他们路过的区域，是一座旧马市……
那地方原本是莫哈奇瓦尔城里，最热闹的牲口交易场之一；
宽阔的石板广场两侧是一排排木栅栏，远端有几座青石垒成的拴马柱。
按照米尔的推断，如果有活下来的圣纹军，他们在突破阻碍之后，大概率会选择在这里聚集。
然而，众人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此处已经彻底被扭曲……
卡特琳率先走出小巷口，刚一抬头，就停在了原地。
数百名圣纹军骑士，就这样被倒挂在石柱与肉墙之间……放血。
鲜血顺着倒挂的姿势从他们的发梢滴落，在石板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那些骑士的身体，还在被一点点吞进墙里。
活体墙壁的肉块缓缓蠕动着，将盔甲连同骨头一起拖入墙体内部；
一些骑士的胸口，还挂着圣纹吊坠，那些吊坠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白光，被墙壁一点点吞没。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安静的黑夜里，还能隐约听到他们神志不清的求救声……
卡特琳握着水晶的时候都在颤抖，缓缓转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嗯。这就是城墙活体化的真像，巫妖会利用活人进行转化，捕获敌方单位……”
米尔顿了一下，又改口道：
“捕获活人的身体，对城墙进行改造，这种级别的魔法，只有大巫妖才做得到。”
血誓走出小巷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赤色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巨锤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又把它扛了回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最后闭上眼，按住自己胸前的告解布，气息却越来越乱。
“血誓阁下。”卡特琳低声叫她。
血誓没回答……
嘴唇微微动着，诵读某段她已经背了无数遍的祷词。
“……我没事。”她睁开眼，声音干哑，细若蚊音。
她迈开脚步，朝那片倒挂的尸体走过去。
“血誓大人。”卡特琳出声阻拦。
但血誓并未停下脚步。
水晶里立刻传来米尔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别过去！”
血誓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们已经死了。”米尔说，“你们现在停下，只会让下一批活人也死。”
血誓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从旁边一名士兵身上，借来了一把长弓……
将圣水蘸到箭头上，猛然拉弓，瞄准了那些被倒挂的圣骑士。
“咻——！”
“好吧……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米尔叹了口气，虽然觉得意义不大，但也没反对。
“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动作快。”
其他人纷纷效仿，拉弓射箭，用带圣水的箭，射向了那些尸体。
大约轮射了四、五波，便让那些骑士纷纷安息；城墙将那些骑士吞进去后，很快便又吐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众人也没空多做逗留，匆忙离开了原地。
……
按照米尔的推断，众人第二个抵达的区域，是一座旧兵器库。
那是一座建在斜坡上的石砌建筑，墙体厚实，原本是莫哈奇瓦尔守军，存放冷兵器和盔甲的地方。
如今它的入口，被三层活体肉墙封得死死的，肉墙外面还站着十几名死亡骑士，几台简陋的弩车正对着兵器库的窗户压制射击……
兵器库里面有声音。
那是被压低的喊杀声，是被刻意收敛的金属撞击声；
甚至还能听到，被困住的人们在用尽全力维持秩序，发出断断续续的号令。
“……守住后门！”
“水还有多少？”
“别诵祷！别诵祷！光会从墙缝里漏出去！”
“顶住……”
骑士们停在小巷口，没有一个人说话，心跳却越来越快，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似乎是为了聚集更多的人，这支军队把他们的旗帜，挂在了顶楼。
其中一位帝国的骑士，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皇家骑士的旗帜，也是自己所隶属的队伍……
他神情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
血誓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激动……”
那名骑士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挣开血誓的手，但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座兵器库，像要把那堵活体肉墙看穿。
“米尔大人，我们发现了残存的联军……”
卡特琳在汇报了一番情况后，水晶另一头，却陷入了沉默。
“米尔大人。”卡特琳轻声开口，追问道，“我们……不救他们吗？”
水晶里传出米尔的声音：
“救不了。”
“你们不是来救人的，你们是来找人的，对方的兵力并不多，如果索菲娅在这里……”
“这些不死族早就被解决了。”
听到这番话，众人心中憋着一股怒气，却又无能为力。
“你们八十个人冲进去，只会变成第八十具尸体。”
那名骑士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乌塔在后面，冷声开口。
“把人命算得像账本……你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你自己。”
水晶那头停顿了半秒。
“如果我不算，”米尔语气平静，“你们现在已经在账本外面了。”
众人彻底安静下来。
米尔心里很清楚，远程指挥一支队伍，必须安抚好他们的心理状况；
人类是一种被感情驱使的生物，勇气也好、愤怒也罢，既给予了力量，也赋予了软肋。
“你们要真想救他们，就尽快找到索菲娅，她必然会带着其他的队伍，过来和他们汇合。”
那名帝国骑士低下头，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移开，攥成了拳头。
“走。”卡特琳低声道。
队伍绕开了兵器库，从更远的小巷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进……
身后那座兵器库的喊杀声，渐渐被夜色吞没，最后变成一种只有耳膜能感觉到的、隐约的震动。
乌塔走在最后……
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些，红布下抿着嘴，紧咬着牙关。
她讨厌米尔。
她讨厌米尔说的每一句话。
可她讨厌的同时也很清楚……
如果换成她来下令，她下不出口，她会让队伍冲进去，然后所有人一起死在那座兵器库门口。
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镰刀，跟上前面的队伍。
……
第三个区域，是一条染坊街。
这条街不长，两侧是低矮的染坊作坊，几口染缸还立在原地，缸里残留的染料早已干涸成黑色的硬块；
街道上没有大规模战斗的声音，只有风声从街尾灌进来。
但街上散落着许多被圣火烧穿的不死族残骸……
那些尸体的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焦黑中夹着淡金色的纹路，像被某种炽热的火焰从内部炸开。
暗精灵的尸体则被刻意拖到了街道两侧，整齐地堆在染坊门口。
路中央留着一条刚被清理出来的通道……
卡特琳蹲下身，仔细看了几具不死族残骸的伤口。
她的金色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这里有人刚刚突围过。”
“多久之前？”米尔在水晶里问。
卡特琳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灰烬：“……不到半个小时。”
“有幸存骑士团的痕迹吗？”
卡特琳沿着通道走了几步，仔细查看路边，很快便找到了。
一截断裂的帝国骑枪，斜插在染缸边，枪杆上的徽记已经被血污蹭花了一半；
再往前几步，一面圣王国骑士的盾牌被遗弃在墙根，盾面凹陷，但徽记还清晰可辨。
她最后抬头，看向街道尽头的染坊外墙。
墙上有几个用血写下的简短标记……
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按照特定的角度落下。
“……‘旧所’。”血誓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几个血字，赤色的瞳孔慢慢亮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卡特琳：“这是圣纹军的战场标记。”
“内容是什么？”
“残部向旧审判所方向撤离。”
卡特琳把水晶举到嘴边，“米尔大人。”
“听到了。”米尔轻声回应，直接下令道，“所有人，去旧审判所。”
虽然这样的标记，显得有些太显眼，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反而安全。
不死族看不懂，暗精灵绝大多数也不懂其他种族的语言；
整个城内，如今只有巫妖索恩洛克看得懂，但它现在大概率没空逛街。
想到这里，米尔勾了勾嘴角。
“索菲娅如果看到这个标记，一定会过去……”
乌塔从队伍后方慢慢走上来。
染坊街尽头，那面写满血字的墙前停了一下，脸略微偏了偏，对准了水晶。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她低声问。
水晶那头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不会绕开求救信号。”米尔语气冷静而理性，“哪怕那个信号看上去像陷阱。”
乌塔抱着镰刀，没有再开口。
凝重的夜色中，巷道尽头的风吹过来，卷起墙根那截染坊的旧帘布，如同黑暗中挥手的枯爪……
卡特琳收起水晶，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去旧审判所！”
……
从染坊街继续向南，巷道愈发狭窄……
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卡特琳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对尖耳微微动着，捕捉着远处任何可能的动静。
她的脸色不算好，连日的奔波让她的眼下泛着青黑，但金色的眸子依然清亮，时不时扫过两侧的墙根。
脚下的道路也开始逐渐扭曲，有的地方又松又软，还布满了青色的血管。
“前面这条岔路向左。”
米尔的声音从水晶里传来，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你们注意远离城墙……别走右边那条，那边的活体墙壁还在扩张。”
卡特琳举手示意队伍跟上，压低声音：“走左边。”
乌塔走在队伍的中段。
她能感觉得到，城里的混沌之力，正在变得越来越粘稠。
……
大约半刻钟后，队伍绕过两条小巷，按照米尔的指示，来到了旧审判所外。
那是一座半坍塌的石砌建筑……
建筑的正面应该是一座小型钟楼，如今钟楼的上半截已经塌了，断口处的石块还挂着腐烂的活体肉须。
审判所外的小广场上，景象触目惊心……
大量的不死族和暗精灵尸体堆叠在一起，有些已经被刻意拖拽过，被人摞成了一道道临时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