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没有被完全焚烧,但每一具的胸口或喉咙,都有一道被尖锐物刺穿后的焦痕。
卡特琳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具暗精灵尸体的伤口边缘……
“……是骑士剑刺穿后再倒圣水的伤口。”她低声道,“没有圣火,但有圣水的痕迹。”
“能维持这种节奏的,城里没几个。”米尔在水晶里说。
血誓走上前两步,扛着巨锤的身影在尸体堆前停住。
“……这是圣骑士团的临时防御圣纹。”她抬起头,看向旧审判所的入口。
那扇被斧劈过的木门后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粗糙的纹路。
“里面还有人……而且人不少。”
卡特琳点了点头,将水晶举到嘴边,“米尔大人,里面有动静。”
水晶那头沉默了一瞬。
“别直接靠近。”米尔的语气罕见地郑重了几分,“里面可能有活人,也可能有死灵术留的嘴。”
“嘴?”
“被改造过的,会模仿活人声音的不死族。”
卡特琳低声应了一句,转头压低嗓音吩咐:
“分两组。血誓阁下带二十人绕到侧墙,我带其他人从正面靠近。乌塔……”
她回头看向乌塔,红布下的脸朝她偏了偏。
“跟着我。”
乌塔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队伍迅速分开。
血誓领着一支小队绕向旧审判所的西侧墙壁,那里有一处被砸破的窗户,可以观察到内部的情况。
卡特琳则带着剩下的人,从堆叠的尸体之间绕过,沿着墙根慢慢摸到了正门附近。
……
从破损的窗户缝隙看进去,旧审判所内的情况渐渐清晰。
大厅原本是审判长老议事的地方,中央有一张被劈成两半的长桌;
桌子两边的高背椅已经被推倒,用来堵住几扇侧门。
近千名残兵,正分散在大厅各处……
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银色铠甲、圣王国的蓝白制服、还有几名教会圣骑士的白色长袍,混杂在一起。
大厅的角落里,更多的伤兵被靠墙安置着,有人在用绷带为他人包扎,有人抱着剑昏昏沉沉地靠在墙上。
而在审判所大厅的最深处,靠近正门的位置……
索菲娅就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被她亲手用尸体堆出的临时屏障,手中的长剑斜斜地拄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原本洁白的骑士制服,已经被血和灰染得几乎看不出本色。
左肩铠甲上,还插着半截黑色的箭杆……
腹部似乎受过伤,但已经恢了,只剩下衣服上的大洞,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
她站得笔直……
像旧审判所那扇早就坏掉的门后面,最后一道还没有倒下的墙。
血誓在西侧墙的窗户外站了很久。
她半张脸贴在墙上,赤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收缩,又慢慢放大。
“……是她。”血誓压低声音说,“是索菲娅大人。”
通讯水晶里,米尔轻轻“嗯”了一声。
“看清楚周围。”他说,“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血誓的目光重新扫过大厅。
活人、伤兵、圣纹、断剑,还有倒下的椅子。
角落里几名小声祈祷的圣骑士。
每一个细节,都和米尔之前说的“被困残兵据点”对得上。
“没有异常。”血誓说。
“那就进去。”米尔说,“小心点,别让她以为你们是死亡骑士。”
卡特琳示意乌塔解除魔法。
乌塔深吸一口气,抱在怀中的银白色镰刀微微颤动了一下,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覆盖在队伍周围的魔法,缓缓地剥离开来。
卡特琳带头,从尸体障碍后面站起身,将一块圣骑士的盾牌举在身前。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圣纹军。”
她朝大厅里喊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帕拉迪索军米尔大人麾下,第一临时直属队!”
大厅里瞬间一阵骚动。
几名残兵慌乱地举起武器,剑尖颤抖地指向门口。
“……米尔?”一个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索菲娅缓缓回过头。
她那张原本英气的脸如今布满了血污和灰尘,唯独那双眼睛仍然清亮……
看清门口的来人之后,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卡特琳?”
“是我,索菲娅大人。”卡特琳放下盾牌,缓缓走入大厅。
乌塔和血誓跟在她身后。
几名残兵看清来人后,紧绷的情绪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
一旁的血誓快步走上前,来到索菲娅面前,表情焦急地说道:
“我们来的路上……还有一支圣纹军,他们被困在兵器库,被不死族军队包围了!”
听到这番话,周围还能动的骑士们,都纷纷围了上来。
随后询问了那边的情况、敌方的兵力,索菲娅叹了口气,对旁边一名高阶方旗骑士说道:
“你带人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旁边一位刚到的年轻骑士,表情疑惑,“索菲娅大人……您不去帮忙吗?”
“不……我一旦露面,只会更麻烦,必要的情况下,我会去把他们引开。”
索菲娅摇了摇头。
血誓看向其他人,招了招手道,“我给你们带路,动作快。”
一旁的方旗骑士,则点上了没受伤的骑士们,出发去营救……
众人离开后,现场安静了不少。
索菲娅的目光从卡特琳脸上移开,又落在乌塔身上停留了片刻……
“米尔在哪里?”
卡特琳顿了一下,“米尔大人正在城外指挥。”
索菲娅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教会解除他的通缉了吗?”
卡特琳张了张嘴,但是只摇了摇头。
索菲娅看着她的表情,已经明白了大半。
拄着长剑的手收紧了一些,皱起了眉头。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低声埋怨道,“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卡特琳正想解释……
乌塔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了索菲娅的手,咬牙说道:
“索菲娅大人。”声音带着压抑了很久的颤抖,“米尔是深渊的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残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乌塔身上。
“我们离开孤岛之后……他便控制了我,还利用我杀了卡尔曼。”
乌塔情绪紧张,连话都有些捋不清楚,被红布缠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索菲娅。
“他一直在骗所有人……他是深渊奸细!”
“……乌塔修女。”一名圣骑士愣愣地看着她,“您……您说什么?”
帝国皇家骑士团的几名残兵,同样脸色骤变。
大厅里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索菲娅的眉头慢慢皱紧,她转过头,看向卡特琳:
“你们也这样认为?”
卡特琳闭着眼,缓缓摇了摇头。
乌塔银牙紧咬,攥紧了拳头,依旧态度坚定:
“米尔从一开始,就是深渊的人,不光是他……就连他的妻子莉莉丝夫人,也是魅魔!是他们用死灵法术控制的我……”
听完后,索菲娅却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这种事……恕我无法相信,我不认为米尔会是奸细。”
说着,她表情沉着冷静,直视着乌塔的蒙眼布,一字一句道:
“就算他真的是深渊的人,也是为了教会,才加入深渊……”
随后,又看向了卡特琳。
“就算他真的控制乌塔,杀掉了扎尔曼,那只能说明……扎尔曼是奸细。”
听到这番话,从索菲娅的口中说出……
乌塔瞬间觉得天塌了。
卡特琳猛然瞪大了双眼,轻轻“嗯”了一声。
“卡尔曼……确实是内鬼。巫妖索恩洛克……亲口承认的。”
乌塔表情变得急切,咬牙反驳道:“可米尔控制我也是事实!”
大厅里的残兵们彻底陷入了混乱。
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乌塔,有人困惑地看向卡特琳,表情显得茫然。
卡特琳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乌塔的手臂:
“乌塔,你冷静点!如果没有米尔大人的指挥,我们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说着,她环视一圈,看向那些动摇的残兵,叹了口气。
“他指挥我们破墙、绕开陷阱、找到这里……你们觉得,一个想害你们的人,会这样做吗?”
索菲娅也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没必要那么激动……米尔不可能是奸细,我曾经也怀疑过他,但最后证明确实是我错了。”
说到这,揪着眉头闭上了眼,表情带着些遗憾。
“他确实爱耍些小聪明,但同样也是一个拥有智慧的人……就算哪天死在他手里,我也不会怀疑他。”
听到这番信誓旦旦的担保,周围的人表情逐渐缓解,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索菲娅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冷静地开口解释道:
“大家所看到的……很明显都是巫妖针对他的栽赃,原因很简单,巫妖怕他。”
说完叹了口气,表情显得有些担忧:
“我现在只担心……教会那边对他不利,一旦他被抓了,那才是中了巫妖下怀。”
而这时,卡特琳胸口的通讯水晶里,传来米尔的叹息声……
似乎是终于松了口气,带着刻意维持的温和,甚至有些虚伪的语气:
“抱歉……乌塔的灵魂受过巫妖污染,她现在把被敌人篡改的记忆,当成真相。索菲娅……别刺激她,她的情绪不稳定。”
听到米尔的声音,索菲娅却表情惊讶……
从惊讶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愤怒,忽然皱紧了眉头,瞬间涨红了脸,紧咬牙关:
“你……你你你,你的水晶为什么还能用?”
卡特琳满脸茫然,“好像是莉莉丝夫人,破解了巫妖的魔法,所以……”
“够了!”索菲娅忽然一声怒喝,“他这种家伙,做什么都我行我素,被人怀疑再正常不过!”
大厅里的残兵们,都被吓了一跳。
看着乌塔那副几乎要爆炸的样子,望着索菲娅判若两人般的态度,又听着水晶里米尔那副“关心病人”的语气,神情各异……
索菲娅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等活着出去。”她再次开口,语气坚定,铿锵有力,足够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关于米尔,我会亲自查清楚!”
说完,转头看向卡特琳,怒气冲冲地盯着那枚水晶……
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
索菲娅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卡特琳趁机将旧审判所内的情况,快速整理给米尔……
包括幸存人数、索菲娅的情况、外围的暗精灵动向,以及他们能听到的、隐约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而一旁,帕拉迪索的残兵们,正在向索菲娅低声讲述着,这段时间城内发生的事……
朱利安如何冲入第二座塔,如何不顾警告奔向中心城堡,如何被巫妖单独放出城去;
那些圣骑士,又如何为了让朱利安带出真相而自尽,以及索恩洛克在最后亲口断言的、关于朱利安会撒谎的话……
索菲娅静静地听着。
原本就英挺的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