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多长时间,血誓等人终于将之前被困在武器库的人,救了回来;
聚集在一起的士兵们,数量变得更多了,也有了一定的规模。
大厅里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帕拉迪索的骑士们,将朱利安的所作所为,连同巫妖最后那番断言,一字一句复述给索菲娅听……
但周围还是有些人不太相信,毕竟外面的信息,全都是米尔一人转述的。
索菲娅没再表态,只是时不时瞪一眼卡特琳胸前的水晶,心情有些不爽。
特别是当她得知……
是米尔挑拨了巫妖和暗精灵的关系,导致当时围攻她的暗精灵,突然撤军,又指挥卡特琳等人放箭,迷晕了暗精灵的萨满时;
就觉得更加不爽。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和这个风流公子扯平?
而那名骑士说到“朱利安单独被巫妖放走,骗走了原本来接应的骑兵队”时,索菲娅的肩膀忽然地颤了一下。
“……这种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她没有继续骂下去,只是坐在一旁的桌上,抱着一只脚,蹬在桌面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浊气压回胸腔,重新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知道了。”对那名讲述的骑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
骑士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但旁边的士兵依旧不服气,在一旁骂骂咧咧地嚷着:
“还不是米尔私心太重,为了得到‘巫妖王的美酒’,与魔族做交易,才害了那么多人!”
听到这话,索菲娅猛然皱紧了眉头……
在她看来,米尔从来没有说过他想要“巫妖王的美酒”;
只是自己想要和他扯平,才找那个叫阿米诺斯的冒险者,询问了什么东西对米尔最重要……
同样也是自己托人打听,才导致其他人都认为米尔想要那东西。
想到这,索菲娅感觉更加不爽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士兵:
“你给我闭嘴!”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说完转过身,目光落在卡特琳胸口那枚轻语水晶上,沉默了片刻。
“米尔……”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水晶里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早就等着她开口。
“嗯……索菲娅大人愿意听我安排了?”
听见那轻佻的语气,索菲娅咬了咬牙,莫名的火气被她强行压下去。
“……别废话。”偏过头,避开周围残兵的视线,“现在懒得和你斗嘴。”
水晶里安静了一瞬。
“接下来……你们需要去找城墙的心脏。”米尔的声音收敛了戏谑,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
“城墙活体化,是巫妖的法术,说白了,就是将城墙变成了一只魔物。”
原本安静的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
“大家应该都知道,魔物的关键是心脏上的魔核……而那城墙,每隔一段就有一颗‘心脏’,破坏其中一颗,城墙就会出现短暂的死亡。”
索菲娅微微皱眉,突然从桌子上跳下来,“城墙的心脏?”
“嗯。”米尔的声音平静,语气里依旧带着一股自信。
“我会想办法,安排人在外面接应你们,只要你们破坏一颗,缺口出现的瞬间,外面的雇佣兵会从外侧配合你们……但最多撑两分钟。”
血誓走上前,听到这个“两分钟”,眉头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握紧了那把巨锤,鼻尖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两分钟。”她低声重复着,“您倒是大方。”
“两分钟够了。”米尔在水晶那头说,“目前的情况下……也是极限了。”
索菲娅转过身,看了一眼大厅尽头那些躺在长椅上、靠墙坐着的伤兵。
上千人……
但这还不是全部,三万重骑兵,即便是暗精灵,也没那么容易全部吞下。
而如今的大厅里,能站起来的不到六百,能上马的更少。
“这些人怎么办?”索菲娅问。
水晶里沉默了一会……
“能走的,跟上。”米尔叹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的委婉。
“不能走的,给他们圣水和武器。”
这句话落进大厅,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摊死水……
士兵们抬起头,神色各异。
乌塔猛地转过身,嘴唇紧紧抿着,深吸了一口气,质问道:
“米尔……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水晶里没有回应。
乌塔朝卡特琳的方向迈了一步,沾满血渍的修女服,随着动作被拉紧:
“你让他们自己等死?”
“那你说怎么办?”米尔的语气中,充满着哀怜与无奈,发出一阵心痛的叹息:
“抬一个重伤员要两个人,八十个重伤员,就是一百六个人挪不开手,索菲娅就要为他们殿后……索菲娅殿后,谁去破坏心脏?”
乌塔的肩膀微微颤抖,“别装模作样……你早就算好了!”
见状,索菲娅快步走上前,拉住了乌塔的手臂,“乌塔小姐,战场上不可能救得了所有的人!”
“这根本不是能不能救的问题!”乌塔却猛然甩开了她的手,“是他压根就不想救!”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恶狠狠地盯着卡特琳胸前的水晶,怒斥道:
“你们知道他在营帐里,想的是什么吗?想如何通过这场攻城战,提高自己在教会内的地位?如何利用这场战争,减少人类阵营的兵力!”
作为一名信仰坚定,崇高的殉道骑士,乌塔恨不得将米尔所有的“恶念”,全部细数一遍……
但她内心也不得不承认,米尔确实满身功绩,所以每当向别人透露米尔的罪恶,心底也会产生一丝动摇。
而水晶另一边,沉默了许久……
整个大厅上千人,却一片死寂,仿佛都在等待着看米尔会如何回应?
最后,传来的是一阵悠长的叹息:
“实在抱歉,各位……我的纠察助理乌塔小姐,被巫妖扭曲了认知和记忆,把我当成了坏人,甚至把我的妻子说成是魅魔,对此我深感痛心、失望。”
说完,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释怀。
“不过我知道,不光是乌塔,在座有很多人也不信我,对吗?”
“既然你不信我……要不这样,我不救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或者……我再退一步,你们觉得谁救得了你们?腓特烈主教?亨利殿下?卡尔公爵?还是……朱利安?”
“你们说一个合适的人选,我把这枚通讯的魔法水晶给他……让他来救你们,如何?”
米尔的语气,极尽委婉、真诚、谦卑,仿佛将自己置于一位忏悔的罪人角色。
周围的人纷纷低下了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唯一有能力、有希望力挽狂澜的,只有那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枢机司铎……
米尔。
尽管乌塔知道米尔心里再打什么算盘,但此刻也感觉到,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空了……
米尔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如同一位慈祥的父亲:
“好了……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我会继续安排我的计划,也会竭尽全力……多救一个是一个,如果你们不信任我,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可以随时告诉我。”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比方才的争吵更让人难以承受,一股莫名的情绪,压在每个人心头。
索菲娅叹了口气,目光从大厅的一头扫到另一头,最后停在一名靠墙坐着的皇家骑士身上。
那名骑士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断口被战友用布带勉强扎住,渗出的血在地砖上留下一片血渍。
骑士察觉到她的目光,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索菲娅大人。”他声音低沉,语气却显得轻快而释然,“我跟不上了,你们去吧。”
索菲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奥德里克,皇家第八骑士团。”
索菲娅点了点头:“奥德里克爵士,我会留下圣水和短剑。”
奥德里克咧嘴笑:“多谢。”
他顿了顿,又道:“能把我的徽章带回去吗?给我妹妹。”
索菲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枚铜质徽章从他胸口取下,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一定。”
奥德里克闭上眼,靠回墙上。
周围逐渐变得嘈杂,不少人都开始托付自己的后事。
就在索菲娅准备起身的瞬间……
一名躺在长椅上的骑士侍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中带着一种诡异而湿润的杂音,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声音。
索菲娅猛地回头。
那名侍从的脖颈处,原本被布带包扎的伤口已经渗出黑色的血液;
乌黑的血管,像藤蔓一样从伤口处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他的下颌。
他的同伴慌忙后退,几名圣骑士拔出了剑。
“别!”那名侍从抬起手,按住一名同伴的手腕,声音颤抖却清晰,“我……我还清醒……”
他喘了几口气,目光在大厅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索菲娅身上。
“……索菲娅大人,救救我……”
索菲娅缓缓站起身,眼中带着些无奈……
那是深渊的诅咒,混沌之力的侵蚀,他们继续呆在城内,这样的现象只会越来越多。
这种程度的侵蚀,除非是在圣城,让首席驱魔师出手,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旁边的人,鼓起勇气靠近,把抹上圣水的匕首,塞进了他的手里……
但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勇气。
侍从的嘴唇已经变得乌黑,他举起那把匕首,却始终无法对自己下手。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母亲年纪大了,家里就我一个,如果知道我死了……她会受不了的。”
眼白已经逐渐变成黑色,只剩眼泪还算清澈。
战场上,这样的事并不少见,旁边的圣骑士走上前,替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孩子,你至少该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不、救救我……求你了,索菲娅大人!我们不是因为死灵云消失,才冲进城里的吗?我们不是马上就要胜利了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着那名侍从的哭喊,索菲娅只能咬牙撇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