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在战场上如此动摇军心的话,不应该放任其继续,但索菲娅并不是将领,也不知该如何鼓舞人心。
卡特琳垂眸看着这一切,心底却波澜不惊,毕竟怕死才是人之常情。
而这时,水晶里又传来了米尔的声音:
“乌塔,你想救他吗?”
声音很轻,却像恶魔的低语,让乌塔浑身一颤。
“什么意思?”乌塔咬牙回过头,盯着那枚水晶,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的心脏里,植入了莉莉丝给你的魔法石……也是你‘魔法刻印’的关键,虽然被那张‘圣牌’切断了,但如果你愿意,还可以重新构建。”
听到这番话,乌塔瞬间反应了过来,米尔是想借机重新控制她……
但米尔接下来的话,却又打消了她的顾虑。
“用不着担心……‘赦罪圣牌’还在血誓手里,你随时可以再次切断。”
闻言,乌塔一愣,转头看向那名嘴唇乌黑的侍从,神情犹豫。
“你最好快点决定……他不一定等的了。”
血誓掏出了那张圣牌,打量了一番,给乌塔递了一个眼神。
“我答应你……该怎么做?”乌塔语气急切,死死攥紧了拳头。
听到乌塔的回应,米尔的语气带着些许欣慰:
“很好……你心脏里那枚魔法石上,刻有契约魔法,只需要激活它,接受魔法神经同步就行。”
乌塔咬紧下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魔法神经的共鸣。
“……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乌塔猛地一颤,浑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穿过;
从心口蔓延开来的细微震颤,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脑后。
肩膀垮了一瞬,紧接着又重新挺直。
水晶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次不是米尔,而是莉莉丝。
“乖孩子……”她的声音慵懒而带着笑意,“放轻松。”
乌塔咬紧了牙关,没有回应。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意识顺着那条无形的丝线,攀进了自己体内,就像指尖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滑下去。
“快点……”乌塔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快撑不住了。”
“嗯。”
水晶另一侧,莉莉丝似乎是抬起了手,“借你的手用一下。”
乌塔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被使唤。
她迈着步子,走到那名嘴唇乌黑的侍从面前,缓缓蹲下身。
周围的圣骑士下意识握紧了剑柄,转头发现是乌塔,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依然诧异。
血誓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随后,乌塔的右手在侍从胸口上方悬停了片刻;
接着,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咔嗒。
一声轻响,从地面深处传来。
侍从身下的石板上,浮现出一圈漆黑的纹路,像墨水从砖缝里渗出,迅速地向外扩散。
纹路一层层叠加,组成一个复杂的法阵,绕着侍从的身体转了三圈,最后定格成一个深紫色的轮廓。
大厅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名圣骑士下意识抽出半截佩剑,“死灵法阵?”
“别动。”血誓低声呵斥,“看着就行。”手里却攥紧了赦罪圣牌。
索菲娅站在不远处,眉头紧紧锁着,但也没有阻止。
法阵亮起的瞬间,侍从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原本乌黑的眼白处,那些暗色的血管开始倒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从血肉里抽离出来;
紧接着,整个人开始抽搐……
顺着他的脖颈、下颌、嘴角,一路蜿蜒回到伤口的位置,再从伤口处涌出,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黑雾被法阵牵引着,沿着地面上的纹路缓缓游走,最终汇聚到乌塔伸出的右手掌心。
乌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白色的修女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嘴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拒绝什么。
“嗯……有点烫呢?”莉莉丝在水晶那头轻声说,“忍一忍。”
乌塔咬紧了下唇,渗出一丝血迹。
黑雾沿着她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向上,最终钻进她的胸口。
她身体猛地一晃,几乎栽倒。
血誓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稳住。”血誓低声道。
乌塔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稳了脚步。
地面上的法阵,随着黑雾消散而逐渐淡去,最后归于无形。
那名侍从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眼白处的乌黑,慢慢褪去,皮肤的颜色也从青灰恢复成苍白的人色。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同伴。
“我……我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感谢主神。”同伴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接着,那些靠墙坐着的伤兵,开始骚动起来。
“索菲娅大人……”
“求你了,让那位小姐也救救我吧……”
“我的腿,只是流血而已,我能撑!”
“求求你们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从大厅各个角落涌过来。
索菲娅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转过头,看向卡特琳胸前的水晶。
水晶里却传来了米尔的叹息,平静而冷漠:
“各位,所能救的……只有那些被混沌之力侵蚀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人群上。
“断了腿的,还是断腿;流血不止的,依旧会流血而死。”米尔继续说,“乌塔的力量,只能解除侵蚀,治不了伤。”
大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不少伤兵的眼神黯淡下去,方才升起的那点希望,又被掐灭了。
“而且……”米尔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她所能承受的,也很有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乌塔身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红色的束眼布条下方,有黑色的血丝顺着脸颊缓缓渗出;
整个人摇摇欲坠,靠着血誓的搀扶才勉强站着。
米尔悠长的叹气声,再次响起,“乌塔小姐,认清现实吧?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大厅里,那些方才还在哀求的伤兵,慢慢低下了头。
奥德里克咧了咧嘴,又露出了那种释然的笑容:“……我说嘛,奇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
他向身边的同伴伸出手,对方默默把一瓶圣水和一柄短剑放进他的掌心。
血誓深吸了一口气,将赦罪圣牌从怀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正面刻着繁复的圣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举起圣牌,在乌塔面前晃了晃。
乌塔抬起头,束眼布条下面的脸庞已经看不出表情……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血誓将圣牌按在了乌塔的胸口。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圣牌的纹路里渗出来,沿着乌塔的衣服蔓延开来;
乌塔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拄着的镰刀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最后双膝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血誓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接住,半抱着她的身体,缓缓把她放在地上。
乌塔的呼吸急促了几下,最终归于平稳。
束眼布条下方的脸庞,褪去了方才的痛苦,恢复成一种近乎安详的苍白。
“睡吧。”血誓低声说,伸手将乌塔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卡特琳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乌塔的状态。
“她没事吧?”
“没事。”血誓抬起头,瞳孔里带着一丝疲惫,“过一会就醒了。”
卡特琳点了点头,从旁边借来一件斗篷,盖在了乌塔身上。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些重伤的骑士,靠着墙,握着抹了圣水的短剑,闭上了眼睛;
能行动的人,则默默检查着武器和装备,准备出发。
索菲娅站起身。
她转过身,面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伤兵,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不会命令你们自尽……但我也不会骗你们,说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
说着,环视一圈。
“能站起来的人,跟我走,站不起来的人……我会给你们留下圣水。”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几名伤兵开始挣扎着站起来。
有人扶着墙,有人拄着剑,有人咬着牙把自己从长椅上挪下来。
几名圣骑士走到那些彻底无法行动的伤员身边,将随身的圣水瓶放在他们手边。
就在大厅里的伤兵分流完毕的时候……
外面传来了暗精灵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