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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决战前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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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营地东侧的篝火堆旁……

  距离上一次攻城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晚春的夜风从乌尔格伦德山脉的方向吹来,依旧带着雪线上未化的寒意,卷起地面的灰烬,让火苗忽明忽暗。

  锅里炖着不知从哪个农庄征来的羊腿,骨髓的香气混着廉价麦酒的酸味,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死城突围之后,整支圣纹军都还笼罩在一种古怪的氛围里。

  一万五千人战死,剩下的人却像是被神明亲吻过额头一样,从地狱的门口被拽了回来……

  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酒水的浸泡下,逐渐发酵成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二十几名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木杯相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老兵汉斯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他左眼的位置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麻布,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腰侧;

  用仅剩的左手熟练地夹起一块烤焦的羊脂,扔进嘴里咀嚼。

  “……我跟你们说,”汉斯含糊不清地咽下肉块,灌了一大口麦酒,胡子上挂着油星。

  “那天在白骨之塔下面,老子是真的看见圣光了。就从那小子身上冒出来的,金灿灿的,没多亮……但给人一种很神圣的感觉。”

  “您说的是埃克侍从吗?”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士兵睁大了眼睛。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瞪大了双眼,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他真的、真的觉醒了圣杯?”

  “千真万确。”汉斯舔了舔嘴角的油,浑浊的右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老子在皇家骑士团混了二十三年,见过的真正圣杯骑士不超过三个。那种感觉……啧,骗不了人的。”

  旁边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圣骑士附和地点头。

  莱因哈特,是黑崖堡子爵的副官,身上还带着子爵临终前托付的家族徽章。

  “是真的。”

  莱因哈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个年轻士兵不自觉地凑近了些。

  “当时齐格弗里德的巨剑都已经劈下来了。我亲眼看着,阿尔诺和翁贝的虚影,从埃克身边显现,替他挡了那一剑。”

  “圣徒显灵啊……”一个士兵在胸前画了一个圣纹的手势,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默念祷词。

  火堆里的木柴爆出一声脆响,溅起一小簇火星,惊得最外圈一只想要凑近啃骨头的瘦狗夹着尾巴跑开。

  汉斯把空酒囊扔在地上,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

  “主神只是忙,但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们。连巫妖布下的死城我们都能蹚出来,三年后那点事,算个屁?”

  “说得是!”

  一个粗壮的士兵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身下的木墩都跟着晃了晃。

  “天启之年又怎么样?魔王复活又怎么样?教皇陛下在弥撒上说过……黑暗降临之时,就是圣纹最亮的时候!”

  “为圣纹军干杯!”

  “为阿尔诺和埃克干杯!”

  二十几个木杯凑到一起,相互碰撞,浑浊的麦酒泼洒在火堆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潮湿的腥气。

  距离篝火大约十步开外,两张被简单拼凑起来的桦木长凳上,坐着两位身着深色斗篷的男爵。

  他们没有和士兵们挤在火堆边,而是与那片喧嚣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这距离不远,足够看清每一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

  为首的那位男爵名叫卢卡斯·冯·埃德林。

  出身于帝国皇家学院,是某位伯爵的庶子,和朱利安是同学。

  他手里端着一只磨损严重的银质酒杯,杯壁上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家徽。

  他身旁的另一位男爵维瑟,年纪要更长一些,鬓角已经染上了灰白。

  他的家族曾经在洛梅利亚圣王国有过显赫地位,如今只剩下一片贫瘠的封地和满架子无人问津的典籍。

  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呷着杯中的葡萄酒……

  那酒的颜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凝固了一半的血。

  “……让那魔王也尝尝我们圣纹军的厉害!”

  火堆那边,年轻士兵的声音愈发高昂,似乎已经将自己代入了三年后斩杀魔王的英雄。

  卢卡斯男爵端着酒杯的手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他抬起眼,越过跳动的火苗,望了一眼那群欢闹的士兵,又转头看了维瑟男爵一眼。

  维瑟男爵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我说真的!”年轻士兵已经站了起来,借着酒劲扯开嗓子。

  “就算魔王真的爬出来了,那又怎么样?一千年前我们能打败他,一千年后,照样可以!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说得好!”汉斯也跟着站起来,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险些把他拍得跪下去。

  “黄金预言算个什么东西。”酒劲上头的士兵嘟囔着,“我连巫妖的脸都见过了,还怕一个魔王?”

  不远处,卢卡斯男爵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看着这些没读过什么书的士兵,只觉得既好笑又无奈,随后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了火堆边。

  “两位男爵大人。”莱因哈特最先注意到他,连忙起身行礼,“请坐,请坐。”

  “不必拘礼。”

  卢卡斯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一根空着的木墩上落了座。

  他的五官称得上端正,但眼睛下方有着浓重的青影,像是日积月累的疲惫,渗进了皮肤里。

  “诸位刚才的豪言壮语,我在那边都听到了。”

  卢卡斯转动着手中的银杯,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说得真好。”

  维瑟男爵也跟了过来,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

  士兵们一时摸不准男爵大人的态度,互相对视了几眼,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尴尬。

  “男爵大人若是觉得我们粗鄙……”汉斯挠了挠自己空荡的右肩,有些不好意思。

  “不。”卢卡斯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您请说。”几个士兵连忙摆手。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将杯中残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将空杯倒扣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杯底那枚模糊的家徽。

  “你们……把‘黄金预言’当成什么了?”他抬起头,目光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当成战前教士在弥撒上念叨的鼓舞之词?当成酒馆里吟游诗人编出来骗银币的歌谣?”

  年轻士兵被这一问问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我们……我们当然知道那是真的。”莱因哈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教皇陛下亲自宣告过,西比尔的黄金预言是神谕。”

  “你们知道它是真的。”

  卢卡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但你们并不知道,‘真的’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维瑟男爵在卢卡斯的侧后方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卢卡斯要更沙哑一些:

  “你们之中,有谁读过《艾尔提西斯文集》的第三卷?”

  士兵们面面相觑,只觉得有些扫兴,却又不好的开口,汉斯挠了挠头:

  “男爵大人,我只在神父手里见过那本书的封皮,里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无妨。”维瑟男爵摆了摆手,“我并不是要考较你们的学识。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西比尔的预言,从来都不是一种‘可能性’。”

  “那是什么?”年轻士兵小声问。

  “那是‘必然’。”卢卡斯接过了话头,他将空杯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你们打过仗,你们知道战场上有变数。这边的骑士冲一下,那边的法师扔个魔法石过来,结局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这是变数。”

  “可黄金预言不是变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黄金预言就像……就像石匠把一行字凿进了石头里,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只不过时间还没有推进到那个点。”

  “黄金预言告诉我们,三年后,魔王将复活,并加冕为世界之王。”

  维瑟男爵在一旁缓缓补充,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这一句话,已经被凿进了世界的石头里。教会的圣骑士也好,帝国的皇家军团也好,我们手里的剑也好……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结果。”

  围坐的士兵们沉默了下来。

  火堆边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在这两位男爵平静的话语下,像是被泼了一盆雪水,慢慢冷却。

  老兵汉斯皱起了眉头,他咂了咂嘴,似乎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先打破这沉默的,是那个年轻士兵,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酒意与天真的笑容。

  “男爵大人,恕我直言。”年轻士兵咧着嘴,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听明白了。”

  “哦?”卢卡斯挑了挑眉。

  “可是……”年轻士兵猛地站了起来,因为站得太快,脑袋有些发晕,他扶住了身旁汉斯的肩膀。

  “您说预言把‘魔王将统治世界’这句话凿进了石头里,对吧?”

  “是。”

  “那他统治多久呢?”

  年轻士兵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预言里有说他要统治十年吗?一百年吗?一千年吗?”

  卢卡斯怔了一下。

  “没有吧?”年轻士兵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扯开嗓子,似乎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预言只说他会统治,没说他要统治多久!那这不就好办了吗?”

  众人也似乎听出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两位男爵也并未打断,只是对视了一眼,心中早已了然。

  “他坐上王座的那一刻,预言就实现了,对不对?”

  年轻士兵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木杯,“他坐上王座是第一天……那第二天我们就把他从王座上拽下来!让他这个‘世界之王’只当一天!不,连一天都不到!”

  “哈哈哈哈!”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声,随即响起一阵掌声,似乎都在赞同这样的说法。

  “预言又没说他坐稳!只说他统治了!咱们就让他屁股在王座上还没坐热,就把他剁下来!”

  “为只当一天的魔王干杯!”

  “干杯!!”

  二十几个木杯再一次猛烈地撞在一起。

  士兵们仿佛找到了某种破解神谕的诀窍,那种被男爵浇灭的兴奋,重新以更加旺盛的姿态燃烧起来。

  “到时候老子第一个冲!管他什么深渊不深渊,劈了就是!”

  “让魔王知道,他这个王,不过是我们圣纹军赏他过过瘾的!”

  火堆边的喧嚣几乎要冲破夜空。

  卢卡斯男爵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被酒精和热血点燃的士兵,没有再说话……

  两位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在那一刻,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而笑。

  可那笑容里没有欣慰,没有共鸣,也没有被士兵们的乐观所感染。

  像是在看几个孩子,用木剑围着一头沉睡的山中巨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如何分食它的兽皮……

  卢卡斯低下头,从腰间摘下另一只还没开启的酒囊,拔开木塞,给自己倒了半杯。

  有些事情,说出来太残忍……

  他们不会明白的。

  也不会知道,深渊的统治不是世俗的加冕礼……

  当魔神之子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瞬间,正与恶的概念会崩塌,甚至连‘反抗’这两个字本身,都可能被从人类的语言里抹去。

  到那时候,他们连举起剑的资格都不会有。

  卢卡斯将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葡萄酒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发苦的涩意。

  “走吧。”卢卡斯轻声说。

  “嗯。”

  两位男爵起身,向士兵们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身后,火堆边的歌声已经响了起来。

  走出十几步之后,年轻的卢卡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火光将那群士兵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投在身后斑驳的营帐布上,像是在跳一支永远不会停下的舞。

  “他们倒是挺好的。”卢卡斯低声说。

  “嗯。”维瑟男爵把手揣进斗篷里,目光看着脚下被踩得发硬的泥地。

  “他们不知道魔王是什么……也不知道预言是什么。所以他们才能笑得出来。”

  卢卡斯沉默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营地,将那群士兵的歌声送出去很远,消散在乌尔格伦德山脉沉默的轮廓之下。

  ……

  莫哈奇瓦尔,中心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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