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的那座尖塔耸立在死灵云之下,窗外是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偶尔透出几道幽绿色的电光,将下方废墟的残骸照得忽明忽暗……
塔内并未点燃火把。
惟有索恩洛克眼眶中那两簇幽绿的魂火,以及桌面魔法石散发出的微光,将这间圆形石室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尸蜡与陈年羊皮纸混杂的气味。
房间正中,搁置着一张由整块黑曜石凿刻而成的方形棋盘,棋盘四角雕琢着扭曲的深渊符文;
巫妖坐在棋盘的一侧,那具枯槁瘦削的躯体被深绿色的长袍包裹;
黑白分明的颅骨微微低垂,仿佛正在沉思下一步的走法。
指间夹着一枚白骨打磨而成的棋子,棋子的纹路细腻光滑,泛着惨淡的光泽。
棋盘的另一侧,坐着一位身形与种族截然相反的暗精灵。
德拉乌姆斯坦慵懒地陷在高背椅中,整个人几乎是斜倚着的。
他那身天鹅绒的暗红色礼服剪裁考究,领口与袖扣处镶嵌着指甲盖大小的深渊宝石,每一次微小的动作,宝石便折射出血色般的暗光。
皮肤呈现出光滑细腻的黑紫色,那些狂野的暗精灵显得格格不入……
修长的手指纤细而柔软,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给人一种金尊玉贵的感觉。
把玩着一枚黑曜石雕成的“骑士”,让那枚棋子在指间灵巧地翻转。
“我听说……”
王子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容。
“两天前,你在圣纹军后勤埋下的那枚棋子,被处理掉了。”
巫妖捏着白骨棋子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是那个独眼的小修女吧?”
德拉乌姆斯坦轻轻笑出声,将“骑士”放回棋盘,目光投向对面。
“还有那位精心栽培的黑石隘堡男爵,从渗透、潜伏到亮出底牌,全程像一出拙劣的滑稽戏。听说连身上的封印物都没来得及触发,就被人一镰刀贯穿了胸膛。”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拈着自己一缕雪白的发丝。
“索恩洛克,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你布置了整整数月的渗透,结果死在一个被你视为‘工具’的改造人手里。而那个改造人,是米尔的傀儡。”
巫妖眼眶里的绿火轻微跳动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枯井般的回响,“一枚棋子的损失,无关大局。”
“无关大局?”
德拉乌姆斯坦的笑意更深了。
“那位米尔大人似乎并不这么想。他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动了动手指,就让你这一个月的布置化为乌有。”
“这只是开胃菜。”
巫妖将手中的白骨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没有打出去。”
他的颅骨缓缓抬起,那两簇魂火凝视着对面的暗精灵。
“本来,我不打算动用它的,代价太大,超出了我能从赫卡忒大人那里调用的极限。但是现在……”
巫妖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德拉乌姆斯坦眯起了眼睛。
那双瞳孔在幽光下呈现出近乎金红色的色泽,一种属于“贪婪”的兴致从他眼底浮现而出。
他向前微微倾身,礼服的下摆滑过黑曜石的椅面。
“封印物?”
巫妖颔首。
“神话时代的产物……”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年的尘埃,“足以扭转整个战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巫妖那只枯骨般的手指越过棋盘,抓起一枚“士兵”,轻轻向前移动……
“啪嗒。”
那枚雕琢着繁复纹路的“皇后”,被轻轻推倒。
德拉乌姆斯坦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他纤细的左手猛然伸出,五根手指扣住了巫妖那只仍悬在半空的腕骨。
他的动作并不算迅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等等。”
德拉乌姆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刚才被吃掉的不是自己的“皇后”,而是棋盘外随意散落的一颗石子。
“我刚才没看清。”
他偏了偏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尴尬。
“这一步,不算。”
索恩洛克的腕骨僵在半空中。
魂火剧烈地闪烁了数下,幽绿色的火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作为巫妖一族中的高位者,作为曾经在“魔典”上留名的存在,他有很多人都棋逢战局……
但很少见到那么不要脸的。
塔内安静了许久。
最终,巫妖枯骨般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棋子。
德拉乌姆斯坦满意地放开他的手腕,慢悠悠地将那枚“皇后”从巫妖的指缝旁拾起,重新放回了棋盘原本的位置上。
“这就对了。”他重新陷回高背椅,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下棋嘛……急什么?”
索恩洛克的颅骨低垂下来,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
“索恩洛克,您应该承认。”王子优雅地搭着指尖,目光在棋盘上缓缓扫过。
“只要那个米尔还活着,你的每一步算计,都只是在他面前裸奔。”
“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你所有引以为傲的诡计……是多么的拙劣。”
巫妖眼角微微抽搐,手指再次拈起一枚“骑士”,袭向了那枚黑色的“皇后”……
但没有直接把那枚“黑皇后”推倒,而将其死死地攥在了手心。
随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坚硬的黑曜石“皇后”,在巫妖的掌心碎成了细密的粉末,黑色的尘屑顺着白骨的指节簌簌落下,洒在棋盘之上,将原本黑白分明的方格染得一片狼藉。
“殿下。”
巫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的回响,“这场战役,没有平局。”
他将手心剩余的粉末抖落,黑色的尘屑在魔法石的微光下飘散。
“我和米尔,只能活一个。”
德拉乌姆斯坦看着那片狼藉的棋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优雅地伸出手,从一道魔法漩涡中,取出了一只精致的楠木盒……
打开盒子,内衬铺着雪白的天鹅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枚一模一样的黑曜石“皇后”。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精心挑选了一番后,取出了一枚他认为还算满意的棋子;
随后,将其稳稳地放回了棋盘上刚才的位置。
“刚才那一步,不算。”
索恩洛克的颅骨僵硬地停在原地。
德拉乌姆斯坦终于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笑容。
他靠回椅背,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腹前,那金红色的瞳孔,变得阴冷下来。
“你应该看清自己的处境了,索恩洛克。”
从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教会那边已经知道了真相。一个本应被押送的巫妖,居然出现在了莫哈奇瓦尔的城主宝座上……魔法界私自释放你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巫妖的魂火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你不仅没能完成赫卡忒大人交付的任务,还把魔法界拖入了与教会的直接对峙之中。”
德拉乌姆斯坦微微向前倾身。
“你猜,第四王座的巫妖亲王……伟大的赫卡忒大人,会怎么处置你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下属?”
塔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索恩洛克沉默了片刻……
手骨慢慢抚过棋盘边缘,似乎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千年枯井的客气,但话语之间,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锋芒。
“殿下,如果……前几日,您能稍微配合一下我的行动……”
他的颅骨微微偏向窗外。
“如果您没有为了追逐那只所谓的‘小鸟’,擅自将暗精灵的主力随意撤走。”
“那三万圣纹军,连同那位不死鸟,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座城里逃出去。”
德拉乌姆斯坦轻轻地“嗯”了一声,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
仿佛巫妖在控诉的是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索恩洛克知道,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他枯瘦的躯体微微挺直,颅骨直视着对面的暗精灵王子。
“殿下。”巫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决战将至。”
说着,稍微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整理了一下袖口,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您……考虑好了吗?”
德拉乌姆斯坦看着对面这具枯槁的躯体,看着那两簇曾经傲慢如今却带着乞求的魂火,沉默了一会……
最终微微颔首。
“给你一个机会吧,反正你也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索恩洛克的肩膀松弛下来。
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浓郁的紫色光芒。
那枚泛着紫光的指尖,刺入了自己干瘪的胸腔,在长袍下用力地划开了一道切口。
干涸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秒,巫妖从自己的胸腔中,掏出了一颗干瘪的“心脏”……
它早已没有血液流动的鲜红,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枯萎质感,但表面仍流转着幽紫色的光芒,并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搏动着。
索恩洛克将这颗心脏,放入桌面上一只刻满封印符文的黑色匣子中,匣盖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最后,双手将匣子推到了德拉乌姆斯坦的面前。
“既然如此……按照约定,我的命,就暂且交由您保管。”
德拉乌姆斯坦低头看着那只匣子。
修长的指尖轻轻地落在匣子的盖面上,沿着那些封印符文的纹路慢慢摩挲了一圈,仿佛在确认这件“藏品”是否足够完整。
良久,他才微笑着开口。
“两个条件。”
他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接下来的决战,我麾下剩余的暗精灵战士,不能再有任何无谓的牺牲。哪怕是一名士兵……我都会从你的本源里,抽出对应的代价。”
他又抬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开口前,嘴角便已浮现出温柔的笑意,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病态。
“把那只可爱的小鸟,完好无损地,送到我的面前来。”
“她的羽毛、她的灵魂、她的每一寸躯壳……任何人都不许染指分毫。”
索恩洛克再次颔首。
“一切将如您所愿,王子殿下。”
德拉乌姆斯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伸出双手,将那只装着巫妖心脏的匣子托起,珍而重之地收入了魔法漩涡中;
随后,站起身,天鹅绒礼服在他纤瘦的身躯上垂落,每一道褶皱都反射着华丽优雅的光泽。
他从腰间那柄华丽的剑鞘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不足两尺的骨刃。
刀身雕琢着繁复的暗精灵符文,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属于深渊第三王座的力量。
“笃——!”
暗精灵王子手起刀落,骨刃被狠狠地插入了黑曜石棋盘的正中央。
棋盘表面那精心雕琢的纹路应声而裂,黑色的碎屑朝着四面八方迸射出去,将那些好不容易摆好的棋子尽数掀飞。
随后,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绕过巫妖,走到了高塔的落地窗边。
死灵云在窗外翻滚,灰黑色的雾气仿佛触手可及……
德拉乌姆斯坦背对着巫妖,俯瞰着下方那座由活体城墙构筑的死城,凝望了许久。
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的深渊宝石,淡然说道:
“不要让我失望,索恩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