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平复心绪,压下加速的心跳,语气恳切却不过分谦卑:“天侯过誉了,我只是将基层遇到的实际困难如实反映上来,后续的制度设计与执行,都是诸多同志的共同努力。”
“不算过誉,你的提案对于走私问题的分析,以及未来制度改良都非常完善。”
王守正摇头,毫不吝啬夸奖道:“我交给有关部门进行讨论,联邦治安、海关、交通等部门,开了几十场研讨会,硬是找不出一个大毛病。”
“说明,你在蚂蚁岭工作期间,没有因为被下放基层而气馁,位卑而不忘国。”
这并非王守正有意吹捧,讨好藏在暗处的叶同志。
在工作能力方面,陆昭确实是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准。特别是缉私系统改革的提案,让王守正感到惊为天人。
这不是什么颠覆性的建议,却是最稳妥、最符合基层实际情况、最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八月份王守正在两江道进行了试点,陆昭的方案在制度上没有遭遇任何问题,一杆子打通了混乱的缉私系统,极大加强了长安在地方的力量。
这就是陆昭最令王守正重视的地方。
漂亮话谁都能说,黄金时代嘴上吹得比叶槿漂亮的人比比皆是。
自古以来都是口惠而实不至。
陆昭没有说漂亮话,而是拿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这说明陆昭是有真才实学的。
可他又太年轻了,如今才29岁。对于一个官员来说,绝大多数人还在写材料阶段。
就算是有背景的,大部分也在镀金,像孟君侯他去联合组就是第一次参与并负责重要工作。
陆昭一路从蚂蚁岭这种基层艰苦单位,干到了苍梧特反支队长,又跳到联合组负责人。
王守正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老师李道生,给陆昭写出来的这个方案。
就像大学导师做研究时,把自己的学生列为第一署名一样。
李道生不缺这一份功绩,陆昭却需要用来增添一份履历。
或者是刘瀚文想出来的。
今天让陆昭来,也是想考考他,看他是不是有真才实学。
听着王天侯的夸奖陆昭都有点脸红了。
不是他脸皮薄,实在是这个事情确实不是自己研究出来的。
那都是前世国家历经十年尝试与地方博弈的结果。
除了没有经商因素在其中,其他情况多少都有些类似。
他的方案不可能有大问题。
王守正话音一转,询问道:“不过我还是有些问题不明白,你的提案中改革是以海关领导为主、地方治安系统配合。如今联邦外部地区领土丢失,环东海贸易圈停运海关系统早就是半瘫痪状态。”
“为什么不从治安系统下手?”
‘这个问题,王天侯不会看不出来,这是在考验我。’
陆昭心思聪敏,立马就反应过来,回答道:“治安系统往往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要进行改革的难度很大。海关历来都垂直受到中枢管辖,又处于半瘫痪状态,改革起来更容易。”
“比起根治一个系统的所有问题,不如用另一个系统进行替换来得容易。”
王守正又问道:“除了解决缉私责任主体问题,我们还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陆昭不假思索回答:“确保中枢财政权力在边境的主导地位,增加税收。”
王守正问道:“如今可以贸易的国家都消失了,又能收谁的税?”
陆昭回答:“城邦的税收,他们要从联邦获取工业品,我们得把这个黑市正规化。”
“从法律上来说,他们贩卖到联邦的东西是违法的。”
王守正的问题越发尖锐,已经脱离了提案本身。
陆昭回答依旧流畅:“那就更改法律,只要能增加中枢财政收入就是值得的。”
王守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海关与地方治安谁来主导缉私,深层博弈是中枢与地方的权力边界。
说一千道一万,一切设计都是对权力的争夺。
道政局的权力扩张就是大灾变导致的,中枢不得不放权地方,让地方保持高度的自主权,能够自己组织抵抗。
如今情况好转,武德殿就开始想着收拢权力。
刚刚的问答里,陆昭已经脱离了执行者的层级,能够从一个设计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很多人学了大半辈子都难以转变过来。
以为占据了名分就能指挥一切,以为简单的一个职务就可以代表权力。
实际上不是的,就算天侯也需要争权,也需要与其他人博弈。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昭不需要自己教育,已经懂得了权力运作的本质。
王守正再度抛出一个问题:“那你来说说,我为何要力排众议,同意你的提议?”
陆昭稍加思索。
刚刚已经询问过了提案本身对于制度的设计问题。
那么这就不是询问提案,而是作为天侯为什么要答应,需要他站在天侯的位置思考。
他直视王守正,坦然回答:“因为天侯您要集权。”
王守正嘴角泛起笑意,道:“继续说下去。”
陆昭回答:“一旦缉私系统完成整合,您就有了一根直插地方的支柱,日后无论是查办走私,还是推行更深层的改革,都有了绕过地方阻力的合法通道。”
王守正微微颔首,不再继续提出问题。
陆昭的回答无一例外都合格,提案大概率不是其他人代笔的。
望着他那副清俊眉宇,忽感胸口一闷。
他才29岁啊!
处于一个让人觉得朝气蓬勃,能代表国家未来的年纪。又让王守正觉得太年轻了,自己见不到他步入巅峰。
他想要看到陆昭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如何重塑这个国家,寄托一切对于未来的美好希望。
王守正知道,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