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内。
何宝刚并未马上宣布结果,如之前那般等待武德殿作出决定。
但教室没有像之前那样安静。
众人经过短暂的错愕,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方继业。
他嘴巴微张,刚想提出质疑,可由于何武侯之前隐隐间已经有些生气。
方继业不得不改口询问:“何武侯,这个民心难道能比得上十倍的资源吗?是不是情绪在一定程度,会扭曲物理规律?”
表面来看是陆昭成绩比自己好,可实际是他的存在否定了了自己的路线
用十倍的资源都比不上他的发展规模,间接证明了自己的方案在浪费资源。
外部敌人可以用来攻击自己,内部反对派也可以以此来否定自己。
这无疑是一个危机,处理不好会给下一期进修班造成麻烦。
如果何武侯承认梦境有不真实性,那么自己就有了周旋的理由。
何况这话是对方说的。
梦境不能完美地模拟物理规律,但社会模拟接近真实。
何宝刚刚想点头回答,梦境确实会被情绪所扭曲,按照常理来说,百万人很难在三年之内让一座城市拔地而起。
但有人已经进行抢答。
“这是社会改革模拟考核,不是城市基建推演。我看有些人是拎不清楚,单纯靠资源堆起来的合格。”
说话的人是谭敬。
他靠着椅背,没有去看面色逐渐阴沉的方继业,不遗余力地攻击:“也就梦境当中不会死人,否则这百万人都不够你霍霍的。”
陆昭的成功已成定局,与其钻牛角尖,不如用来攻击敌人。
方继业面色阴沉地说道:“你用同样的资源,只有陆昭的一半。”
谭敬坦言道:“我们组的意见书确实不如人,不说第一吧,这个第二是没有问题。反观某人,明明拿了那么多资源,反而没办法把经济账做大。”
“要我说,早应该退位让贤了。”
此话一出,城邦派小组内成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就不太团结,最终签字有两个人拒签。
有时候失败最可怕的不是外部威胁,而是来源于那一股反对声音的冒头。
“放你妈的屁!”
方继业声音拔高,怒斥道:“4份意见书,就你的暴动最多,你的方案难道就没有问题吗?”
“我承认存在问题,后续会努力修改,我保证下次会减少暴动的次数。”
谭敬依旧坦然点头,话锋一转道:“但我希望方同学的意见书,也能够取得进步。不说比过陆昭小组,好歹也要持平吧?”
紧接着,组内一名成员开口道:“方组长,我觉得我们确实应该改进,多向陆昭小组学习。”
有第1个人,其他人纷纷提出意见。
“可能12小时两班倒存在问题,或许可以考虑换成三班倒。”
“工资方面可以提,毕竟想让马儿跑得快,得让马儿多吃草。自由市场允许任何人定义价值,工人也能定义自己的劳动价值。”
“没有错,不能搞奴隶制。”
方继业面色红润,牙关微微绷紧。
这些话没有公开批评他,却在质疑他的整个意见书。
特别是最后一句奴隶制,在城邦派内是‘反自由’的。城邦派在海外经营这么多年,最痛恨的就是开历史倒车的奴隶主。
因为奴隶主也是用有形的大手破坏自由市场。
对此,城邦派一般是进行人道毁灭。
孙首长有一句名言,交易权是人类永恒的权利。
只有自己人才知道自己的痛处。
方继业恨不得掐死他。
何宝刚看着这一幕,觉得联邦传统没有丢。
齐远志看着这刀光剑影的场景,也是领悟到了体制的残酷。
有句话叫考试争取第一,考公只能第一。
你必须一直赢,输一次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下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何况方继业已经合格,只是做的不够好,就要面临外部压力与内部质疑。
‘果然我不适合当官。’
齐远志由衷地庆幸没有选择这条路。
他看向陆昭,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争吵,目光注视着定格的沙盘,视角不断的挪动,观察着那些金灿灿的小人。
从模拟开始,陆昭持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观察着。
注意力之集中,连周围人的反应与争吵都没有去关注。
因为在陆昭看来,梦境推演本身至关重要,其他人的看法与反应都是其次的。
他想通过观察推演过程,来确认自己意见书的缺陷。
而这十几个小时的观察,陆昭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小人们从环境摄取的黄色有所衰减,第三年对比起第一年,也有暗淡的迹象。
这说明分配可能出现问题,或者自己设计的这套制度存在泡沫。
也可能是二者皆有。
‘到底是为什么呢?’
陆昭不断地思索,始终没有一个能推导下去的头绪。
坐在对面的孟君侯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得面露疑惑。
“你在看什么?”
陆昭微微摇头,并未进行解释。
他都没有把问题研究清楚,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他矫情。
“同学们。”
此时,台上的何宝刚开口道:“陆昭小组考核合格,非常地成功。”
最会接话的齐远志当即大声说道:“陆哥,如果有成绩的话,你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这其他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的零头。”
“三年时间建成一座城市,并且所有人还金灿灿的。哎呀妈呀,实在是太牛逼了!”
说话之间,还不忘踩一脚其他人。
这不是情商低,而是获取胜利果实。
胜利者就要狠狠的羞辱弱者!
陆哥是体面人,之前就放过了孟君侯,那么这个恶人就由自己来当,强调胜利的事实。
接话是一门艺术,每一次接话都是展示自己。
“这是组内的工作结果。”
陆昭面露无奈。
要说厌恶称不上,齐远志说的是事实,他的工作成绩确实出乎意料。
只是话说得太糙了。
齐远志变本加厉道:“那更说明您领导有方,能够带领我们做出如此完美的意见书!”
这个马屁精!
孟君侯心中暗骂。
宋许青保持沉默,心底那一丝丝不服气消失。
只要陆昭一直赢下去,她就不会说话。反之,就会像城邦小组一样,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
内斗也讲究章法,都没出问题跳出来就是破坏团结。
黎东雪也是沉默,她并不惊讶这个结果。
苍梧城联合组工作期间,她全程协助陆昭完成工作,自然不会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
下一刻,众人感觉眼前一晃。
窗外俯瞰星球的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午后校园。
12月的长安,下起了薄薄的细雪。
一股疲倦感涌上心头。
齐远志当即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
他的生命开发水平不低,却从未进行过高强度的工作。日常生活就像普通人一样,每天都要睡上8小时。
陆昭拿出手机,发现没有电了。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是三天后,也就是12月23号。
何宝刚道:“各位可以自行解散,回去休息一天。”
说完,他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并没有像苏兴邦一样挪移消失,因为这种手段不是武侯必备。
教室内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廊道中,陆昭走在最前头,脑海里还在思索问题。
齐远志顶着困意,不断吹捧着意见书的先进性。
其中也夹杂着钦佩,觉得陆昭能文能武。
宋许青还能跟着附和一句,而孟君侯全程保持沉默。
众人一路回到宿舍,进入各自的楼层。
陆昭与黎东雪在同一个楼层,两人走在走廊上,后者忽然开口道:“阿昭,恭喜。”
“什么?”
陆昭回过神来。
黎东雪复述道:“恭喜你的意见书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不过我看你似乎不太喜欢别人的恭维,全程心不在焉的。”
陆昭道:“有吗?”
“有,别人都吵起来了,你还盯着沙盘看。”
黎东雪再次询问:“你是不是很烦那个狗军阀的儿子,我下次帮你警告他。”
“不用。”陆昭摇头道:“其实齐同学挺好的,虽然爱拍马屁,但这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就像道德的高地一样,如果我不宣称胜利,胜利就会被淡化。”
齐远志最大的作用就是嘴替。
黎东雪面露疑惑:“那你为什么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在想一个问题。”
陆昭停下脚步,两人已经来到房门口。
“如果说黄色是正向价值的象征,那么在我的方案书中,小人们体内的黄色是精神价值还是物质价值?”
黎东雪更加困惑:“不都一样吗?小人们身上金光没有消失,说明你的方案没有问题。”
陆昭摇头道:“会存在泡沫,我不想变成萧崇山那样,更不能把这种信任当做理所当然。”
黎东雪劝诫道:“阿昭,你应该学会坦然接受,总是这样子会很累的。”
“能者多劳嘛。”陆昭笑道:“而且就像我现在所取得的优势,不正是因为我在联合组的工作吗?”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一点?你时时刻刻绷那么紧,总是会累的。”
黎东雪眉头微皱,觉得陆昭有点钻牛角尖了。
明明知道现在拥有的民意是工作结果,又怀疑自己意见书推演的结果。
总是觉得自己欠人民多一点。
陆昭开玩笑道:“小雪同志真是腐蚀干部的一把好手,能不经意间让人懈怠下来。”
“我是在关心你,你再这样子我就要生气了。”
黎东雪剑眉一瞪,带着些许气恼。
陆昭脸上笑意收敛,神情郑重地回答:“正如我所说的,民众对我的信任来源于联合组工作,先有了工作成果才有信任,对吧?”
黎东雪点头,她心底不满微微增加。
阿昭总是重复自己的话。
“那么民众的情绪体拥护我是果,接下来我是不是该做出更多成果回馈民众?”
黎东雪再度点头,她觉得这句话没有问题。
可推演结束,小人们也还是金灿灿的。
说明陆昭的意见书,是在回馈民众的。
“所以我们当干部,不能老是说对老百姓有恩,你这是想当大老爷,最后是要被抛弃的。”
黎东雪眼睛微微瞪大。
她凝视陆昭,有些出神。
在抚养院期间,物资极度匮乏时期,老唐和老师们没有精力管理所有人。
于是分发各类物资的事情会交给陆昭。
黎东雪隐隐想起来,她对于陆昭的关注也来源于此。
陆昭公正分发糖果给她,她信任陆昭,并拥护他的物资分配。
如果他只在第一次公正分配,那么自己就不会拥护他。
阿昭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担任一个公正的分配者。
“好了,我先回房间了。”
陆昭转身扭动房门把手,黎东雪也回过神来,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坏了。”
黎东雪转过身来,陆昭也回过头来,俊朗的面庞满是严肃。
“小雪,孟君侯这狗日的输了还没给我低头,他要是赖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