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武德殿，小会议室内。
见过世面的武侯们在这一刻也都惊愕不已、愣在当场。
短暂的沉默过后，开始有人重新翻出陆昭的意见书，仔细阅览里边的内容。
除了城邦派以外，其他三人的资源没有太大差别，但发展速度却天差地别。
谭敬、萧崇山二者尚可理解。
一个在算经济账，主要为了发展，所以城市规模发展很快。
坏处就是分配容易出问题，导致第二年的矛盾出现，第三年的集中爆发。
一个在算政治账，主要为了解决矛盾，大量资源投入优待政策之中。虽然最后崩溃了，但第一第二年确实不存在重大矛盾。
坏处是未能触及矛盾根本，容易被矛盾反噬。
所以很多人不喜欢解决问题，更倾向于压制与转移问题。
矛盾压制着是有可能爆发，主动去解决是一定会爆发。
以上这些都是武侯们能够理解的，他们都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
世界上难有两全法，就看个人如何取舍。
这也是为什么考核对于合格的标准很低，比起分数本身，他们更希望年轻人懂得取舍。
很多时候全都要，就是全都不要。
可陆昭打破了规律，他经济账比谭敬做得更大，政治账比萧崇山理得更清。
‘这小子的意见书看着像苏兴邦和王守正一起写的。’
孙陵阳仔细看完意见书纲要与经济政策，从中品出了两股不同的主张。
在原则上，主张解决华夷问题，强调工人权益。
在方法上，采用了苏兴邦的市场化经济政策，强调国家宏观调控。
二者看似不冲突，但底层逻辑是冲突的。
任何一个制度与政策，在具体实施环节，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组织力与积极性。
前者是动力框架，后者是燃油。
不同主张中，对于激发积极性的群体都不一样。
市场化是偏向企业，要调动企业积极性，所以会在分配问题上进行让步。
城邦派是偏向任何有价值的人。
而黄金精神讲群众，它坚信人民自发的力量。
所以就有了开化与反开化的论述，就有了对内开化战争的存在。
‘陆昭意见书主体是黄金精神，在分配方面必定偏向工人。所以这不是政策有多么优秀，而是他个人导致的结果。’
孙陵阳心中如此做出判断。
他只是反开化，并不是蠢货。
相反，七十三岁的孙陵阳，见识过黄金精神走向鼎盛的过程。
参与过大生产建设，十年时间内神州开垦的耕地，建设的水坝，修建的道路比世界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总和还要多上一倍。
也将吕宋、中南半岛、扶桑、琉璃群岛等地区拉进了现代化。
孙陵阳全程参与了改造运动，并从中一步步往上爬。
他非常清楚民众积极性的威力，更知道民心是最难获取的政治资产。
想当清官容易，想当清廉的好官很难。
如果一个官员只清廉而不干实事，民众也会厌烦他。
而民意不能为他所用，自然就不在意。
‘如果何宝钢没有说谎，梦境推演没有问题，那么陆昭将成为我城邦派在特区推行自由市场最大的阻碍。’
孙陵阳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其实不怕市场化，只要还遵循一定市场规律，那么自由市场就有可乘之机。
苏兴邦那一套是避免不了为经济效应进行妥协的。
但黄金精神不跟你讲市场，只跟你说开化与反开化。
攻击手段可能也不是市场竞争，是直接的物理消灭。
特别是陆昭还有民心在。
孙陵阳右手边，唐紫山看到这一幕，心中也升起了别样的想法。
他不关注政策本身与民众反应，而是心生怀疑。
‘难道雪儿真有政治才能？’
天侯派等人，也就是曹世昌、许志高、梁选侯三人，重新审视陆招的意见书，更是审视他未来的政治地位。
如果说，之前陆昭钦定为特区一把手，最终能否胜任并圆满完成任务还要画上问号。
那么现在他的表现，不能完成的概率极低。
在进修班里面，政治资源与天赋从来都不是稀缺资源，民心所向才真正稀缺。
陆昭向所有人展现了自己的稀缺性与不可取代性。
一个能解决历史问题，又能承载黄金精神重新归来的特区特首，将来必然会尝试问鼎。
曹世昌心中升起一丝警惕，随后很快压了下去。
‘他明年也才30岁，跟我撞不到一块。’
此时，王守正开口道：“陆昭的推演非常成功，也向我们说明了民心所向的重要性。虽然说政策的推行要资源驱动，但不能过度唯资源论。”
“民意也是一种重要资源，群众相信我们，我们才能更好地展开工作。所以说选定陆昭为未来特区的负责人，也是在遵循民意。”
他顿了顿，看向孙陵阳，开口道：“孙同志，你觉得呢？”
孙陵阳眼神微微挪开，回答道：“天侯说得对，民意所向确实能够减少资源的损耗。特区领导者的选定，确实有一定合理性。”
政治就是赢家通吃，陆昭在考核上无疑已经赢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各方势力争夺话语权的一个舞台。各派互相之间都不服气，那么就只能在各方都能接受的框架下进行竞争。
输赢是世界上最大的共识。
这个时候王守正开口就是要定基调，消弭陆昭因为年龄与履历的质疑。
自己应该低头认输，而不是蛮不讲理的胡搅蛮缠。
因为他不讲道理，王守正也没必要跟他讲道理了。
道理和规则是武侯对抗天侯的唯一依仗。
除非矛盾与冲突突破临界，否则天侯是不会主动去破坏规则，他本身就是规则最大的受益人。
反之，孙陵阳也承受不起破坏规则的代价。
这件事情本来就已经定下了，今天撬不动也不是损失。
王守正满意地点头：“孙同志能明事理，其他人对于这件事情还有意见吗？”
“我有一个意见。”
刘瀚文举起了右手，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都带着些许疑惑。
女婿都赢了，你还能有什么意见？
王守正也感到好奇，询问道：“刘同志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王天侯说的非常对，民心在发展建设之中同样重要，不能单纯为资源论。毕竟联邦没有无限的资源，我们也是因为开源问题而苦恼。所以我们要重视起民意，更要给予邦民足够的尊重。”
刘瀚文先铺垫了一大圈废话，随后图穷匕见：“我觉得未来设计特区干部任免，应该不能一味地沿用条例，而是因地制宜，让邦民们参政议政。”
此话一出，孙陵阳立马开口道：“我反对，他们不是公民，怎么能参政议政呢？”
刘瀚文退而求其次道：“谁说不是公民？他们有临时身份的。”
孙陵阳再次摇头道：“临时身份，不享有政治权利。何况他们没有接受过系统性培训，不具备治理能力，更没有为官的品性。”
刘瀚文又道：“孙同志说的很有道理，确实不应该让他们参政议政。但是街道办和村委这些基层组织，总可以了吧？”
“也不行，你是助长宗族、民众小团体势力。”
孙陵阳坚决反对。
刘瀚文反击道：“孙同志反应这么激烈，看来从始至终都不认可解决华夷问题。”
孙陵阳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不是不解决，而是现在不适合解决。”
“好了，现在讨论这个事情太早了。”
王守正开口阻止了两人的争吵，道：“大家在这里坐了3天3夜，应该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刘瀚文与孙陵阳不再多言。
前者瞥了一眼王守正，心底有些疑惑。
‘王守正怎么不帮我说话？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应该借坡下驴，肯定我的提议吗？’
对于干部任用条例的解释，重要的事情肯定没办法三言两语定下来。
但只要能够成功起个头，后续就有不断推进的可能。
陆昭每周都去政务官署，按理来说也是备受王守正器重的。
会议解散。
武侯们相继起身离开了房间。
王守正第一个走出去，刘瀚文追了上来，道：“天侯，我有些事情想找你聊一下。”
“可以，你跟我回一趟政务官署吧。”
两人再一次坐上了同一辆车，一同返回政务官署。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其他武侯看在眼里，曹世昌靠近许志高，试探道：“许哥，刘武侯最近好像跟王天侯走的很近。”
“毕竟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婿。”许志高装傻回答：“而且南海道主要承担了前期城市与道路重建工作，肯定有很多事情要跟王天侯汇报。”
同一派系内部，心腹也是有远近之分的。
曹世昌如今被大力栽培，外界认为是王守正培养的接班人。
但许志高知道，他只是一个挡箭牌，必要时候可以上位。
什么是必要时候？
那自然是王守正大限将至，已经无力治理国家，到时候扶持曹世昌上位。
而通过自己安排的秘书长，许志高发现王守正似乎更看好陆昭。
今天一看，这小陆同志的能力比自己预料中要强。
‘可惜年龄太小了。’
-----------------
半个小时后。
王守正与刘瀚文回到政务官署，进入天侯办公室内。
两人相继在会客区的沙发落座。
王守正面容和善道：“今天社会综合推演里，刘叔的女婿拔得了头筹，小小年纪有如此工作能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天侯过誉了。”
刘瀚文试探性地询问：“我听陆昭说，他每周都来政务官署一趟，我想其中肯定有天侯您的功劳。”
如果王守正也看好陆昭，那自己以后就可以歇一歇了。
至少没必要那么拼。
王守正早有预料，不假思索地回答：“之前叶槿同志一直跟着他，我只能把他请过来，才能够见到叶槿同志。只是没想到这小伙子工作能力这么强，以后肯定要多多栽培。”
难道王守正与陆昭难道没有想象中那么熟？
刘瀚文心中泛起一丝怀疑。
这个理由也是他最初猜测的，能够让天侯频繁接见，那只能是因为叶槿同志。
王守正转移话题道：“比起这个，刘叔你想不想回到武德殿？明年不仅是武侯选拔，更有多位列侯想退下去。”
“我要支持特区工作，暂时不方便回去。”
刘瀚文摇头拒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经有些警惕。
刘叔都喊了，能有什么好事吗？
王守正道：“你不用离开南海，你成为列侯，继续兼任南海道政局首席。”
刘瀚文疑惑道：“天侯这么安排有什么用意吗？”
王守正坦言：“为了更好的支持特区建设，统筹南方各道的物资。我打算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负责调度南海、南中、荆湖三地物资。”
刘瀚文闻言，并未马上答应下来，反而眉头皱起：“这样子不太好吧？委员会如果权力过大，那么就会弄出一个南方总督。如果权力太小，又无法有效的调动物资。”
联邦道一级官署单位，体量本来就很大了。
南海、南中、荆湖三地加起来相当于一个地区性强国。
而且听王守正的意思，似乎是想让自己来做这个位置。
如此大的权力与名头，代价是什么呢？
王守正道：“这个我们可以具体商量，但位置只有刘叔能够担任。”
刘瀚文摇头道：“无功不受禄，天侯您想要我做什么？”
王守正图穷匕现道：“南海这十年市场经济发展得很好，汇聚了神州富商。我打算进行一场全国性的税务清查，南海能不能做个榜样？”
刘瀚文微微瞪大眼睛，随后立马拒绝：“这个事情牵扯太广，我觉得应该从长计议，三思而后行。”
王守正眨了眨眼：“所以我这不是找刘叔商量吗？这也是为了小陆的双神通啊。”
“……”
刘瀚文倍感无语。
这跟双神通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他可以去赌王守正和陆昭很熟，对方会大力栽培陆昭，在双神通事情上，肯定会尽心尽力。
可赌又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