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费尔登才开口。
“诺亚方舟的收容，和0-01有关。”
夏修眼神一动，费尔登继续说道：
“那次行动，是我和亚伦·西格尔一起完成的，至于具体细节……”
他说到这里，语气停顿，接着幽幽地说道：
“我忘了。”
见夏修皱眉，老人又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搪塞，这是收容【诺亚方舟】的代价之一。”
“它带走了我关于那次行动的大部分记忆，只留下最关键的几段画面。”
“我记得我们站在泰拉最高的山峰。”
“我记得风雪压在山巅，云层低得像要把整座山吞下去。”
“我记得亚伦·西格尔站在我旁边。”
“我也记得，那艘方舟的门在我们面前打开。”
费尔登的声音渐渐低沉。
“在那里，我们与它立约。”
“誓约，就是收容它的条件之一。”
夏修没有插话，费尔登垂下眼，像是在复述一卷刻在洪水之前的古老经文。
“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样两个，一公一母，你要带进方舟，好在你那里保全生命。”
“飞鸟各从其类，牲畜各从其类，地上的昆虫各从其类，每样两个，要到你那里，好保全生命。”
“你要拿各样食物积蓄起来，好作你和它们的食物。”
“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不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一公一母。”
“空中的飞鸟也要带七公七母，可以留种，活在全地上。”
誓约念完后，夏修陷入了短暂沉思，他把那几句古老誓词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总结出方舟的收容条件。
“所以，收容【诺亚方舟】的条件之一，就是替它完成一份泰拉生命名册。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样都要进入方舟；飞鸟、牲畜、走兽、昆虫，各从其类，各归其位。按照天国的执行尺度，这份名册恐怕还会扩展到植物种子、生态样本和可延续物种的保存框架。”
说到这里，夏修眼神忽然动了一下。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欲肉谱系之主……亚恩。
这个联想来得很突兀，可夏修刚刚完成第三阶段奇迹宣告，对体内三个[世界泡]的理解也被[不可接近之光]照开了一角。
他的直觉在这一刻给出了很清晰的反馈：“诺亚方舟与亚恩之间，存在某种隐秘关联。”
夏修暂时压下这个念头，没有把它说出口。
费尔登则像是只听见了前半句，缓缓点头：“所有生物都要，这是立约内容之一，也是抑制大洪水的方法之一。洪水审判旧世，方舟保存余种；只要方舟仍承认生命名册，洪水就会被约束在审判的边界内，不能随意吞没一切。”
老人说完，拇指在手杖杖首上轻轻一按，神色里多出几分回忆被撕裂后的疲惫。
“后来，我和亚伦还放飞过乌鸦与鸽子。”
夏修抬起眼。
费尔登的声音像是从一场遥远的雨声里传来：
“日子满足之后，我们开了方舟的窗，先放出乌鸦。”
“乌鸦飞去，又飞回，在水面与云影之间往来盘旋，直到地上的水渐渐干了。”
“之后，我们又放出鸽子，要看水是否从地面退去；鸽子找不到落脚之处，仍回到方舟，因为水还漫在全地之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又等了七日，再把鸽子放出去。”
“到了晚上，鸽子回到我们这里，口中衔着新拧下来的橄榄叶。”
“于是我们知道，水已经从地上退了。再过七日，我们第三次放出鸽子，那一次，它就不再回来了。”
夏修：“这是收容流程的最后校验？”
费尔登：“是的，乌鸦确认洪水仍在，鸽子确认审判退去，橄榄叶意味着旧世废墟中仍有可延续之物，而第三次不归，则代表方舟的门可以重新打开。”
费尔登看着夏修的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
“这些是显性的代价，生命名册、方舟誓约、乌鸦与鸽子的放飞、记忆的缺损……”
“它们有名目，有流程，有见证人，也有伦理委员会后续留下的封存编号，后来的人翻开卷宗，至少还能知道那场收容发生过什么。”
老人说到这里，拇指轻轻摩挲黑色手杖的杖首，眼神却沉了下去：
“至于还有什么其他代价……其实都一样。”
“方舟载走的东西越重，立约者身上留下的空洞也就越深。”
“有些代价会变成记忆缺页，有些代价会变成灵性损耗，也有一些会在很多年后才突然浮现，让你意识到自己当年已经把某样东西押了出去。”
“需知……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关于【诺亚方舟】的代价，能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再往深处追问，只会碰到被洪水带走的空白，那里残留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整辨认。
夏修点了点名头，高位奇迹从来不会白白赐下权柄，越是接近本源的东西越危险。
费尔登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只是对着夏修平静地说道：
“走吧，我们该回天国了。”
“常青藤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也该回泰拉了。”
夏修抬起头，他现在才真正感受到，常青藤终末战争已经走到尾声。
老人抬头望向福音圣座之外。
七彩虹桥仍横在无底深渊的高处，余光像退潮后的天河，沿着世界线边界缓慢流动。
它曾为【诺亚方舟】开路，也将成为天国大军回归的门。
远处，庭院军团的旗帜开始收拢，天使阵列从破碎层面上升起，有战后频道都在向黑石要塞提交返航许可。
夏修站在灵能王座前，望着战场投影里逐渐远去的无底深渊，心中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吐出。
常青藤战争打完了。
黄金树倒了。
地中兽入腹，太初之龙伏尸，受印者灭绝，树骸也被【诺亚方舟】带走。接下来，他要带着这场战争的功绩，带着福音圣座前完成的宣告，回到天国，回到所有天使的目光之前。
费尔登停顿了一下，手杖再次点地。
虹桥尽头的通道随之打开，[不可知之地]正在遥远高处，为即将归来的军团掀开帷幕。
“走吧，亚伯拉罕，回归天国，回归不可知之地。”
老人沉稳地落下最后一句。
“带着所有的天使，复归天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