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总师站在王东来和军方领导之间,用一种既骄傲又不无感慨的语气低声说道:“这还只是单架验证机的造价。机型上的很多零部件都是针对这架验证机专门定制的,模具只用一次,非标刀具用完就废,整个供应链上多台高精度加工中心和数控缠绕机在这几个月里基本只吃我们这一张单子。如果按白头鹰的军工采购体系来核算的话,同样的技术指标,造价翻一倍都未必打得住。好在我们的人便宜,不是技术便宜,是同样水平的博士生,我们这里养一年的人力成本可能还不到那边同等岗位预算的两成。再加上有娲的智能调度系统在做全流程协同,我们才用这样的成本造出了这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女身姿挺拔的机体,语气渐渐放缓下来。
“不过这个成本是有压缩空间的。只要试飞能过,型号转入正式生产阶段之后,很多定制设备的模具就能重复摊销,供应链也就不用逐批单独重新走了。而且我们目前已经在开始统计全国范围内具备精密加工和特种工艺能力的上下游供应商……”
总装总师说到一半,被控制台方向传来的一声短促提示音打断了。
那是任务控制系统完成最后一项全机通电自检后自动发出的语音播报,合成女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刻,厂房穹顶上那组矩阵式冷光照明灯同时切换了色温,从接近自然日光的五千开尔文陡然降至三千开尔文的暖黄色调。
整个地下空间在短短几秒内从一座精密实验室的肃穆氛围,过渡到了某种更接近于实战戒备状态的凝重底色。
这个色温切换程序是总装厂的设计者当初刻意留下来的一个非正式仪式,没有写在任何一份操作手册里,但每个参与过总装调试的工程师都心知肚明,灯光变暖,意味着从此刻起,这座厂房里的一切都在为试飞倒计时做准备。
“各站位注意,开始推进试飞流程。”
总装总师对着耳麦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像是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在切开第一刀之前宣布开始。
分布在厂房各个工位的工程师们同时进入了最后的工作节奏,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冷静。
负责机载武器系统的人在最后一次核对弹药模拟器的接口信号,负责电传飞控的人在逐项复检从襟翼到全动尾舵所有作动筒的零位校准,负责发动机的人在监控涡轮叶片温度传感器的预热响应曲线是否有任何异常波动。
王东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玄女的机首沿着多段后掠翼的弧线扫到全动V型尾翼的尖端,然后再扫回来,反复了好几遍。
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做最后一道复核,机身蒙皮上那些保形雷达罩的接缝处理得够不够平滑,翼根处的柔性蒙皮过渡段在不同迎角下的延展余量够不够充分,隐身涂层在不同色温灯光下有没有出现任何不该有的局部反光异常。
这些细节在正式的设计评审会上可能已经被翻来覆去讨论过无数次,但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一遍。
这不是不信任他的工程师,而是只有自己才是第一责任人,任何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行为,都是在暴露自己的软弱。
这个认知也是王东来在达到一定层次之后才明悟出来的。
周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任务监控界面正在滚动推送各分系统的实时状态更新。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到位,哪怕此刻平板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流已经密集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程度,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紧张。
但他握平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白,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在银河科技待的这几年,参与过集团几乎所有的重大节点,但今天这种场面仍然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压迫感。
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被宏大叙事裹挟着往前走的眩晕。
眼前这架造了一百二十个亿的无人战机,接下来几分钟内要按照试飞大纲在地面完成最后几轮的逐项核查,然后就要滑出机库接受跑道上的侧风、近地大气湍流和所有未知变量的检验。
而他的老板正站在距离机翼不到几米的位置,眯着眼睛审视这条后掠翼最前缘的气动密封条。
总装总师快步走过来,对王东来和军方领导同时点了点头,语气简洁而郑重:“王院士,首长,各系统地面校验全部通过。可以按计划移送至跑道准备区,请移步至地面观察站。”
试飞基地位于总装厂地面正上方,跑道的走向和地下厂房的中轴线完全重合,中间只隔着一层经过特殊加固的升降平台。
当玄女被牵引车缓缓推上升降平台、从地下厂房升至地面时,阳光正好从秦岭山脊的方向倾泻过来,把机身的幽蓝色涂层从冷峻的人造光下解放到了自然光的怀抱里。
阳光在隐身涂层的多层介质膜上发生了某种只有在特定入射角下才能观察到的微妙折射,机身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虹彩光晕,像是有人在一把冷兵器上镀了一层极薄的暮色。
跑道两侧的遥测天线阵已经全部展开,近地轨道上的三颗中继卫星已经在过顶窗口内完成了信号锁定的相位校准,唐都主站和西北备份站的数据链链路同时亮起绿色指示灯。
靶区的雷达反射网、红外特征模拟器和超音速靶机弹射架已经就位,高速摄像阵列按照之前划定的弹道交叉角度对准了各自负责的杀伤评估区域。
防空警戒雷达在试飞空域周边布设了三道电子围栏,任何未经授权的飞行器进入围栏范围都会被自动识别并引导离开。
所有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预案和备份预案,每一个预案的触发条件都经过反复推演。
王东来被引导到观察站的主监控屏幕前。
那是一整面墙的液晶拼接屏,左侧显示玄女机身上各传感器回传的实时画面和数据流,右侧是靶区态势图,中间则是三组不同角度的远程光电跟踪画面。
冯赫已经先一步到了观察站,正站在监控屏幕前方偏左的位置,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地调整着机载智脑的逻辑监控界面。
他的神情和半小时前在地下厂房里追问王东来时判若两人,所有的兴奋和急切都被收敛到了专业素养的表层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