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实验室占据了主楼群最靠南侧的一整栋建筑，地上八层地下三层，最深处的真空环境综合测试平台比常规的亚临界试验坑还要深。
走廊里随处可见银河航天的工程人员在做设备巡检，有些测试装置上的铭牌直接挂着银河航天工程部的资产编码，和前沿院的实验室标牌无缝交错排列。
航天实验室主任何仲明，人如其名，干瘦精干，目光锐利。
他在银河航天干了多年火箭总体，参与过两型重型运载火箭的上面级系统设计，被他亲手校核过的风洞数据图谱能塞满半个机房。
他汇报的风格有一个业内公认的特点，从不铺垫，开口就是数据和节点，连一句“欢迎指导”都能被他省略成话尾的一记闷哼。
邓秉章评价过何仲明，说这厮是把所有社交能力都点到了技术判断力上，见了谁都像跟风洞数据打交道，干得让人骂不出来也夸不出来。
但何仲明今天却很反常。
王东来还在走廊里，他已经提前把橐吾重型轨道发射系统的第十八轮地面弹射数据投到了主控大屏上。
加速段的实时曲线随着波形在界面上逐步缩放展开，他把备用线圈换下来的组件推车推到王东来面前，蹲下指着定子铜排在高占空比下产生的局部高温烧蚀痕迹，语气带着一丝微弱的邀功说道：“王院士您看，分段定子嵌线在加速序列高占空比段的瞬时散热还差了一点，表面铜损集中点开始出现疲劳微裂纹。我们把液氮间接冷却系统从开环改到闭环后数据已经是逐步收敛，但要跑星际级长寿命任务，这个节点的冗余极限还得再提一层代差。”
他虽然指出了问题，但是语气却带着一丝骄傲。
因为在这个领域，他相信自己做出来的成就，绝对是全球领先的。
哪怕是还存在问题，那也是别人追赶不上的程度。
橐吾系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得意的项目，没有之一。
电磁轨道直线加速配合气浮橇，不走化学火箭推进路线，而是用陆基玄武电池储能加超导定子的方法走纯电路径。
每公斤载荷入轨成本被压到了业界公认标杆的极低比例，这个数字如果公布出去，马斯克的星舰团队开会时能把咖啡杯捏碎。
不过他知道王东来不会因为一个数字就满意，因为王东来每次来航天实验室都能一眼看出他最想藏住的问题。
王东来俯身把定子铜排取出来，用指尖沿着焦痕走向轻轻按压停在一处微裂纹的延伸节点，然后把绕组数据、定子疲劳极限验证曲线和对应脉冲功放的电源纹波一并调了出来。
三组数据同时在大屏上展开，他的目光在三屏之间迅速扫了一遍，整个过程极短但场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被时间拖慢的错觉。
何仲明还没来得及出声提示，王东来已伸出食指在超导定子替换节点截止日期那里圈了下，说：“液氮闭环做得不错，但要跑长寿命，光液氮不够。你们做高低温交变的疲劳极限兼容测试，把银河能源最新的脉冲功率模块拉一组回来跑重复充放电，你们的快速推进验证还差这一步。”
何仲明在众人注视下把这句话原样记到了自己的备份终端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对王东来的话极为信任。
王东来迈步移向走廊尽头那几间亮着警示蓝灯的舱室，问：“舱里关了多久了，取样节点过了没有？”
何仲明立即跟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王总，橐吾这边我还有个问题，末级以上的远程轨道推进器方案到现在还有争议，推进比优化卡在三个技术路线之争上，我们内部已经讨论了十几次没有定论。您看今天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忙判断一下？”
“看了生保之后再谈路线优先级。”
王东来头也不回地走进生保样机密封舱室群。
受控生态生命保障系统的原型舱占满了整面东侧实验室，顶棚阵列着高精度光合光源，脚下交错密布营养液回流管与碳循环微生物处理模块，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微藻特有的微腥气息。
舱内水稻已结穗，半人高的土豆植株叶片簇在营养液架上连枝成穗，浅水养殖区的小型水生动物在绿植间缓慢游动。
何仲明点开一面触控面板，滑出密封运行以来的中期取样数据，氧循环闭合率继续小幅攀升，可食用生物量产出的月度增幅与碳回收效率在预期区间内稳步提升。
王东来没有看屏幕。
他弯下腰透过玻璃罩盯住水稻根部下方植株的一张叶脉，指尖轻敲密封玻璃停在叶脉花青素轻微积紫处，停顿了片刻后调出光照配比和二氧化碳脉冲曲线面板，在触控板上微调了三个参数。
“这个光谱配比可以了，这个不太要紧，继续运行。”
何仲明神色复杂地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王东来调完参数后弹出的叶际微气候实时刷新图表，极细微的花青素异常堆积，光照配比在某一档内稍稍偏滤导致叶绿体应激反馈，这种差异在肉眼能分辨之前就已被对方在极短观察内捕捉到。
他默然合上手中同样记载了类似微调建议的记录本，把自己的批注栏留空，擦了一把汗。
他不是第一次被王东来在技术细节上碾压，但每一次碾压的角度都不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团队全在做无用功，在王东来面前根本就是一个新兵蛋子。
王东来在生保舱前蹲了多久，何仲明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他手里捧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记什么，而是因为王东来刚才调出来的那组光照配比参数和他自己团队花了整整两周时间算出来的最优解只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修正量，而正是这个修正量，让叶脉边缘的花青素应激积累从“可接受范围”变成了“完全消失”。
何仲明在心底默默把自己的计算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在第三步的二氧化碳脉冲宽度假设上多取了一个保守值。
就是这一个保守值，让他的最优解差了那么一口气。
“别愣着，记下来。”
王东来站起身，把手套脱下来递还给旁边的实验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光照配比第三档蓝紫光比例偏高零点三个百分点，碳循环脉冲宽度从你们预设的基准值再收紧两秒。这两个参数联动调整之后，叶脉微循环的稳定性会再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