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武陵府。
世人皆知太平道的老巢在云青二州。
却少有人知晓,那方名震天下的太平道总舵,其实就藏在云青二州交界的武陵府地界之内。
若再往细处说,它便隐匿于武陵府长春谷深处的一座秘境之中。
正因如此,即便朝廷几次三番围剿,甚至派出强者一个府域一个府域地犁庭扫穴,也终究寻不见太平道的真正老巢。
至多只能拔除几处分舵、剪除些许旁支,撼动不了真正的根基。
那座秘境,名曰黄天境。
秘境之广,足有近千里之遥,山峦层叠、河流蜿蜒、灵田成片,恍若一方独立于世外的小世界。
太平道内的核心教众、历代积蓄的海量资源、几乎尽数囤积于此。
可以说,整个太平道的底蕴与气运,都压在这方秘境之中,是以黄天境向来被诸多太平道教众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所在。
太平道总舵,应天殿内。
黄绍孤坐于大殿上首,手中捏着一份传讯玉简,眼中带着几分迟疑。
这几日间,他已然将太平道内的诸般布置重新梳理了一遍,摸清了各处禁制节点的分布,甚至以副教主的权柄暗自弄到了秘境禁制阵眼所在。
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陈盛引入黄天秘境之内。
可问题是,他此刻心中却难下决断。
虽然他之前已经和陈盛谈妥,并当着对方的面立下了天道誓言,可当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的心底还是不可遏制地生出几分踌躇。
黄绍很清楚,一旦他真的引对方入秘境,那便是亲手毁掉了整个太平道。
他虽然是后来才被教主拉入教内的,可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初入金丹境的修士罢了。
修为低微,前途渺茫。
若无教主倾力扶持、点拨栽培,他又怎可能成为太平道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教主之尊?
更不可能在短短四百年内突破炼神中期。
对于他而言,张角既是教主,也是长辈和师尊。
当年教主传他功法、赐他丹药、为他抵挡强敌,一桩桩一件件,黄绍都记在心里。
而就在数年之前,他还深受教主器重,隐隐成为太平道内权势和地位最强的副教主。
那份恩情与信任,他始终没能还上。
是以,黄绍一直以来对太平道都有着极深的归属感。
可就在那几件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因为陈盛的缘故,他致使太平道损失极大,之后一步错,步步错,教主便渐渐将目光移到了另一位杨副教主身上,有意让那人未来执掌太平道。
这份不甘平日里一直被他压在心底,从不示人。
可自从几日前与陈盛那次密谈之后,他承认,自己确实被陈盛所描绘的未来吸引了。
可临到头时,他又迟疑了。
他明白自己一旦真的引陈盛入秘境,便是整个太平道的罪人,背负千秋骂名,再无回头之路。
这份抉择如千钧重担,压得黄绍喘不过气来。
他几次拿起传音法器,又几次放下,始终不敢去联络陈盛。
嗡!
就在黄绍纠结不定之际,忽然间,传音法宝微微闪动,灵光明灭不定。
黄绍沉默了几息,缓缓渡入神识,很快,法宝之内便传入一道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
“元初,来见我。”
“是,教主。”
听着那道亲昵中带着威严的表字称谓,黄绍沉默了几息,维持着往日的恭谨语气回道。
他将传音法器收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步履缓缓走向殿外。
.....
黄天殿内。
张角一袭土黄色道袍高居上首,身形端坐如松。
但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比之前愈发苍老了。
鬓边白发更多了几分,眼角额头的皱纹也深了许多,连身上那股曾经如岳如渊的气息,都愈显萎靡。
远远望去,便似一位风烛残年的老翁。
唯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精芒,才会让人想起他依旧是炼神巅峰的大修士。
当年紫金山一战,为了斩断大乾皇朝的国运根基,他不惜损耗了三百年寿元去催动那件异宝。
那一击固然石破天惊,使得大乾国运崩裂大半,可对张角而言,无异于一次重创。
因为他本身的寿元本就不算充裕,而炼神境修士的寿元,即便是用尽各种延寿灵物,也极少能越过千年大限。
普遍而言,炼神后期的大修士竭尽所能,寿元大致也就在八百至九百年之间辗转。
能抵达千年大限的,几乎闻所未闻。
因为要做到这一步,需得六阶层次的寿元圣物,但那等宝物根本就不存于此界,即便偶有传闻流出,也绝非炼神修士所能觊觎的。
更不必说数年前朝廷又派出大修士围剿太平道,那一战几乎耗尽了张角最后的本源之气,令他与大限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可即便如此,张角终究还是炼神巅峰的修为,身上的威压依旧强横,坐于上首之时,整个黄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元初,你前两日想要来见我,所为何事?”
张角率先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声音苍老却沉稳,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绍低着头躬身一礼,不敢直视对方:
“前几日云州大变,天龙寺和龙虎山先后覆灭,属下曾前往查探,但并未查到什么端倪,是以便想问问教主,可曾知晓这些人的来历?”
这句话自然是假话。
事实上,黄绍之前前来拜见,主要是想亲眼看看张角如今的状态和究竟还剩下几成战力,以便为日后可能发生的变数多做些准备。
“你且详细说说……”
“是。”
黄绍点了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简略叙述了一遍。
张角听着,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摇头:
“五阶蛟龙、多位真君、还有魔道痕迹……贫道也不知晓中原还有此等势力,或许,他们来自外海。”
“那教主可知,这些人为何会对天龙寺和龙虎山动手?”
“贫道亦非天人,怎会知晓其中缘由?”
张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淡然的疲惫。
黄绍点了点头,旋即又附和了几句闲话,便躬身准备告辞。
在即将动手的犹豫期内,此刻面对教主本尊,他心中实在煎熬难耐,只想快些离开这座大殿。
但他脚步刚动,张角却忽然叫住了他。
“元初,这几年的反省,你可知错了?”
黄绍脚步一滞,面色微微僵住,低着头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属下知错,我……不该轻信陈盛,致使太平道折损底蕴。”
张角闻言,眼底却浮现出一抹失望之色:
“错信于人,谁都有过,这不能算作过错,也不是贫道贬斥你的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
黄绍抬起头来,目光望向上首。
“你……太功利了,也太急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