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供奉浑身发麻,从头顶麻到脚底,又从脚底麻回头顶。
突然感觉大晋天命即将出现大问题。
这不是算出来的,而是一个修行了九十年的老家伙最朴素的直觉。
皇道气运动摇,威慑力不足以往,才有了今日之厄。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里面就算有天大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但上报的时候,怎么写就是个技术活了。
在回去的路上斟酌了许久,最终落笔的时候,还是以“皇道龙气震退诸邪,洛阳固若金汤,请陛下放心”的主基调来润色。
能在朝廷当官的,哪怕是修行者,也是很懂文笔的。
大家想听的,是“没事了”。
皇帝想听的是“陛下圣明,龙气护佑”。
当然,最终他还是加了一句大家都想听的:
“许是白莲教所为。”
这句话加得恰到好处。
奏折递上去之后,晋帝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他竟然觉得这个结果很满意。
不是看不出破绽,而是他太需要一个“满意”的结果了。
这几个月来,从高平陵消失到邙山震动,从梁王失踪到白莲教作乱,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个皇位坐得并不安稳。
于是大手一挥,打算请太史令前来走个流程,看看是不是白莲教所为,走个流程。
毕竟皇陵之事是一摊烂账,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这么多回,若是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递出去,悠悠众口怎么堵?
皇帝的风评在这三年的时间里每况愈下,都在一点一点地消磨着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威严,真是糟心。
所以当太史令接到旨意的时候,满朝文武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有人可以祭出去了。
至于太史令本人愿不愿意——谁在乎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太史令接到旨意之后,竟然非常从容地同意了。
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平静地说了一声“臣领旨”。
张太史令就在前段时间把儿子送到了南方,家传的典籍送走了,南阳老家那边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田地、宅院、族中的事务,一桩一件,交代得清清楚楚。就连死后葬在哪里、墓碑上刻什么字,都写好了纸条压在书房的砚台底下。
现在的他,非常的清爽。
甚至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了,反而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疯感。
只是就当满朝文武包括太史令自己都觉得该祭献一个太史令来平息风波的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陛下——!”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从班列中炸开。
御史中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袍角带风,步履铿锵。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倦怠七分敷衍的脸,此刻竟然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正气。
慷慨,甚至是激昂。
“臣以为,既是白莲教所为,那还问什么天意?”
“贼寇犯皇陵,毁龙脉,此乃谋逆大罪。天意如何,那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发兵剿匪,肃清余孽,以正国法!”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虽然御史中丞的职责就是进谏,但你这个刚刚上位的御史中丞以前从来没干过这个啊。
同僚们提起他最多就是摇摇头,说一句“尸位素餐”。若是再粗暴一点,说上一声“狗官”也不是不行。
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竟然站出来了。
就连本打算站出来进谏的傅天仇都傻了。
奇也怪哉,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皇帝果然震怒。
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阴沉,从阴沉到铁青,从铁青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