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御史中丞说得不对,而是因为......朕说话不好使了。
这才是晋帝最敏感的地方。
而且往常的人设很关键的,于公,殷大学士说这话是可以接受的,朝堂上上下下早就习惯了,连皇帝都习惯了。
刚回朝堂跃跃欲试的傅天仇说这话,勉强也能接受,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可新御史中丞算什么东西?
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今天突然站出来了。
往常卑躬屈膝的人突然硬气一把,只能招来更深的猜忌和震怒。这不是忠言逆耳,这是反常。这不是风骨犹存,这是背后有人。
然而御史中丞像是感受不到上位的震怒。
“陛下息怒。臣只是以为,皇陵之事已成定局,此时再追究天意如何,不过是亡羊补牢,于事无补。”
“倒是有一件事,比天意更急。”
“梁王到了荆州。”
声音不大,但落在大殿里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满殿皆静。
然后——
“什么?!”
“你说什么?!”
“梁王?荆州?!”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了几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在现实的时间线上,梁王也不过刚刚逃离没有几天,梁国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是“王府空虚,梁王不知所踪”。
朝廷在梁国边界布置了好几层防线,从阳翟到汝南,一道比一道严密。梁国本地的郡兵也被控制起来了,所有将领的家属都被“请”到了洛阳,名为安置,实为人质。
整个朝堂都在等。
等梁王自投罗网,然后按照谋反大罪处置。
结果竟然是去了荆州?
那完犊子了啊。
荆州是什么地方?
荆州是叛军的老巢,是神凤政权的根基所在。
梁王是宗室,他去荆州不是去投奔叛军,而是去给叛军送上一把刺向司马氏最锋利的刀。
他往荆州一站,随意说一句“朝廷无道”,那效果抵得过一郡兵马,若是再来一句“司马氏得国不正”......效果抵得过一州兵马。
民间小故事本来就很多,现在还得更多上十倍不止。
陛下这一次,真的要倒霉了。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等!”
那声音尖锐、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贾充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这位大晋朝堂上最令人忌惮的权臣,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充很不淡定。
他这等有名的权臣奸臣,在整个大晋都有自己的党羽和眼线。梁国的、荆州的,哪条线上没有他的人?
任何大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此才能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梁王去了荆州这么大的消息,他不知道也就算了,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先知道的。
这不合理。
御史中丞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依旧不慌不忙。
说是自己在荆州的亲属秘密来信,方才得知此事。
至于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话说得有名有姓有出处,有了方向,那就很好调查,这种事情上几乎做不了假。
这一点,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所以没有人再追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瞬间从邙山转移到了荆州。
这一次,朝堂就陷入了新一轮的风暴。
邙山出事,说到底不过是天象示警妖邪作乱,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哪家皇帝没遇到过几回?
只要不是高原陵那种连坟都没了的灭顶之灾,倒也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说不定这就是白莲教的目的,把整个洛阳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然后掩盖梁王之事。
而太史令,就这么从鬼门关前再一次绕了一圈。
站在班列里,听着朝堂上的争论从“天象示警”变成了“梁王南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困惑。
难不成有人在保我?
目光在朝堂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站在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的御史中丞身上目光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