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就把三年前的旧事被翻出来。司马氏得了天下,但失了信义。这天下是怎么来的,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若按照天人感应学说,往小了说是失信于人,往大了说是欺天。
老沈再点头。
“你说的倒也不算是胡编乱造。”
这句话他说出了声。
几个老教授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比刚才还厉害,周教授的脸都咳红了,刘教授直接站起来假装去关窗户,其实是怕外面有人听到。还有一位老教授实在忍不住了,凑到老沈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只看见嘴唇在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老沈摆了摆手,那意思大概是我心里有数。
几个老教授急得直搓手。
山长啊山长,虽然他说的对,但……其实点头就行了!
嘴上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王还是当自己没看见继续自己的工作。
后续更是拿出了不少佐证出来。
什么大傩失败,洞庭水灾,荧惑守心,天有二日,各种内容轮番上场。
若是许宣在这里听到这些可能都会笑出声来,这不就是我做过的几件小事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总之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止是老沈点头,老教授们都要点头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竟然觉得这厮说的好像没毛病啊。
大傩失败,天象示警,水灾频发,人心离散。皇帝炼丹,权臣当道,宗室叛逃,四方不宁。祥瑞不见一个,灾厄一个接一个。这种种迹象放在一起,按照儒门最正统的天人感应学说来解读,那就是四个字——天命已衰。
天怒人怨至此,且不说这大晋完不完,这皇上是该换一个了。
不是儒门不忠,是天道不佑。
不是臣子不臣,是天子失德。
当然,讲完这些大义之后,梁王就进入到了正式劝降环节。
白鹿书院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日后神凤得了天下,儒门的地位只升不降。书院的山长,可以入朝为官,位列三公。书院的教授,可以授博士、议郎、侍中之职。书院的学子,可以优先举荐,优先录用,优先提拔。
最后他希望白鹿书院能弃暗投明,帮忙写一篇讨司马氏无道的檄文。
讨司马氏无道……
梁王的坦诚以及诡异的立场划分,让书院这群老东西有些适应不了。
一个正经的宗室亲王,跑来劝降,劝的还是自己的本家倒台。
“这世道……”周教授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教书四十年,教的是忠君爱国,教的是君臣大义,教的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可梁王刚才说的那些话——皇帝无道,司马背誓,天怒人怨,天命已衰——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他教了四十年的那些道理,在这世道面前,好像……不太够用了。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老沈续上了新的虎狼之言。
孟子当年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说给君王听的。
意思是:你别以为天下是你的,天下是民的。民心在谁,天下就在谁。你失了民心,就别怪别人拿走你的天下。
这话在儒门经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但读过是读过,讲过是讲过,真正到了用的时候,敢把这几个字拿出来说事的,没几个。
梁王的脸上浮现出莫名神色,他也不清楚自己希不希望大晋完蛋。
教授们则是一惊,山长这话接得太危险了。
周教授又开始咳嗽了。
谁知道老沈下一句是......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
这句话也是《孟子》里的。
用武力使人服从,不是真心服从,只是力量不够反抗罢了。
“你们在荆州也没有善待百姓,所以为何觉得我就会臣服于你们呢?”
有没有善待百姓?有没有轻徭薄赋?有没有赈济灾民?有没有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睡个安稳觉?
如果你们也没有,那你们和司马氏有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换了一面旗子,换了一群人,继续做同样的事,那凭什么让白鹿书院为你们写檄文?
凭什么?
随后一刀劈碎了梁王面前的桌案。
这一刀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咔嚓——!
桌面上的茶盏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溅了梁王一身,袍角湿了一大片,有几片碎瓷片崩到了靴面上。
“滚。”
老沈本人确实是没啥忠君爱国的思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