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甚至不敢踏足那些大宗的山门,毕竟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清楚。
正道大宗的山门里,谁家没有几件祖传的法器,生怕被人家映照出什么。
其实它当年刚当上国师的时候不是那么谨慎的妖怪,但长眉和许宣的接连出现打破了这种自信。
现在出门都不敢坐那八抬佛撵了。
正道请不动,佛门不敢请,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让自己的子孙们翻山越岭,去寻找那些标准的妖魔鬼怪来当做临时的朝廷供奉去填线。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不怎么体面。
山里的精怪、水里的鬼魅、坟里的僵尸、林里的魑魅魍魉就倒霉了。
平日里藏在深山老林里偶尔出来搞点事情,现在全成了蜈蚣们的业绩。
连哄带骗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总之全部拉到荆州去当临时工。
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份血食罢了。
血食,就是活人祭祀。牛羊猪狗不算,得是人。
相比较粮草,这血食的收集反倒更简单一些,兵荒马乱的时代就地取材就行。
当朝廷认真起来的时候,可以调动的能量是非常大的。
大晋再怎么烂,也是统一了天下的王朝。皇帝再怎么昏庸,也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底下那些官吏、将领、世家、豪强,多多少少还是会动起来的。
诏书发下去,兵符送出去,粮草调起来。
很快,环绕着荆州一圈的地方都成为了交战区,大量的士兵开始汇聚。
战争的烽火再一次席卷了这一片充满了苦难的大地。
豫州和荆州交界的地方。
这里是战场比较靠近前沿的地方,往南走过了伏牛山就是荆州的地界。
一个身着朴素、手持九节杖的老道人,正站在路边歇脚。
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只蝴蝶,看了片刻,松开手指,蝴蝶振翅飞起消失。
“唉~~~”
转身看向四周,可以看出之前这里是个村子,而且不是那种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至少有三四十户人家。
只是现在,村中几乎没有任何人烟。
房子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砖瓦木料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圈矮矮的墙基,围着几丛野草。
荒芜到可怕。
只有风穿过断墙的时候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一个瘦弱的孩子,正蹲在废墟旁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子。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的光景,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胳膊上全是骨头,看不见肉。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灰,只有一双眼睛还算干净,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手里抓着半块饼子,往嘴里塞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饼子是老道人刚才给的,粗面做的,掺了野菜,硬邦邦的,但在这孩子嘴里,大概是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村里的人都躲进山里了,他是被抛弃在这里等死的。
老道人蹲下身子。
“你爹呢?”
“去山里给大官采药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了。”
孩子说的“大官”,是替皇帝办事的人。
这一带的山里出产一种罕见的草药,是炼制“金丹”的主药之一,所以定期都会组织人手前去采药。
古代每一次进山,尤其是去深山,都可以说是赌命了。
悬崖峭壁,毒蛇猛兽,瘴气毒雾,山洪泥石流,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采药人,也不敢说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但采药可以抵税,可是顶替徭役。
这句话,才是让无数百姓愿意拿命去赌的原因。
大晋的赋税重,徭役多,普通百姓一年到头忙下来,交了税、服了役,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不够。但如果你肯进山采药,交给官府,就可以抵一部分税。药越珍贵,抵的税越多。
“……你娘呢?”
道长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想问一问。
三年前的老道即便心有慈悲,但也不会问的这么清楚,可这三年行走九州后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总要搞清楚,这个人世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黑黢黢的,指甲盖缺了好几个。
“去年水灾来了,被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