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大水,即便被保安堂给镇压下去了,但那短短半日就淹了三州之地。
朝廷拨了银子赈灾.....后续就不提了。
而保安堂即便再有本事,再有资金,但粮食以及人手都是不够的,而且光明正大的赈灾是违法行为,所以暗中行事会更加困难。
这个孩子的母亲,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水冲走的。
去年水灾,今年兵灾。去年是天灾,今年是人祸。
天灾人祸搅在一起,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的豆子,碾碎了、磨烂了、榨干了,最后剩下点渣滓,被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了。
这样的孩子,道长见的太多了。
事实上,江南变好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许宣在扬州搞了一通,百姓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
但就这“稍微强一点”,已经是很多人盼了一辈子都没盼到的东西。
孩子吃完饼子之后,噎住了。
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时候,想找一口干净一点的生水顺一顺都很难。
不是没有水,村子西边就有一条小河,但河里的水不能喝了。上游漂下来的尸体泡在河滩上发了胀,苍蝇围着嗡嗡转。
老道人伸出手,翻掌向上,一只碗凭空出现。
粗瓷碗的碗沿上磕了两个缺口,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碗里盛着水满满当当的。
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符,轻轻一晃,符纸“噗”地燃了起来,冒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焰,烧得很快,几秒钟的功夫就烧成了灰烬。
他把那团灰烬丢进碗里。
“喝吧。”老道人把碗端起来,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接过碗,仰起头把水灌进嘴里。
凉丝丝的,软绵绵的,所过之处,那种干涩和灼热就像是被浇灭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水到了胃里,那股凉意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四肢百骸里扩散,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溪流,顺着血管、顺着经络、顺着骨头缝,流遍了全身。
“你体内亏空有些严重。”
“这碗水,能补一补。”
孩子不懂什么叫“亏空”,他以为这是正常的。
就像他不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该瘦成一根柴火棍,不该一个人待在废墟里等死,不该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碗里的水被喝得一滴不剩,捧着空碗舔了舔嘴唇,碗底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就把碗翻过来扣在脸上,把碗沿上那点水汽都蹭干净了。
老道人接过碗,翻手收回袖中。那碗就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拄着九节杖,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小动物踩在落叶上。
那个孩子跟了上来。
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小身子,趔趔趄趄地跑着。
孩子知道,要想活下去,这是唯一的机会,求生本能让身体里涌出了不一样的力气。
茅道长没有说“前路危险”之类的话。
因为这孩子根本没有前路,只有脚下这条路。
脚下这条路是什么?
是泥泞的田埂,是碎石铺的山道,是被溃兵踩烂了的官道,是两边堆满了尸体的路。
前面有什么?
有战场,有瘟疫,有饥荒,有他不知道名字的妖魔鬼怪,有比妖魔鬼怪还可怕的人心。
可这些又算什么呢?
茅道长牵起了孩子的手,以法力拖着这个不想死的少年往前走。
而在更远的地方,四面八方的山道上、官道上、乡间小路上,有无数和老道人一样的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保安堂扩张了三年,道长也传道了三年。
或许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
荆州。
那个正在燃烧的地方,那个正在流血的地方。
就连许宣也拖着重伤的身体出发了。
长眉的所作所为已经打破了所有的部署,他必须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