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噗————”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你们三个小崽子,知道什么是祭天大典吗?”
“那是儒家三祭之首,祭天地。”
此礼起源于周代,旨在表达对天的敬畏和感恩,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最重大的典礼。
用祭天大典来镇压邪祟,自然是没有问题。天的意志,就是天道。天道之下,一切邪祟、妖魔、鬼怪,都是蝼蚁。
但是....此大典必须由皇帝在特定的地点主持。因为其核心的关键,在于利用了‘天子’与天的特殊关系。
所以,祭天大典,是老沈为数不多的不能主持的大礼。
早同学看到沈山长脸色有些卡顿,也是立刻站了起来。
“季瑞!”
“你怎么如此胡言乱语,让山长为难呢!”
“祭天大典是什么?那是........山长怎么办?.......白鹿书院怎么办?”
狂风暴雨一般的批判。
季瑞被骂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我脑子不会拐弯。您之前说‘这方面就没有我不会的’,我就以为您真的什么都会呢,谁知道……”
“您还真的不会啊?”
老沈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点我呢?
这个时候宁采臣站了出来打圆场,能听懂人心的琴魔自然是很擅长这种事情。
“季瑞此人,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山长莫怪。祭天大典确实不妥,晚辈等绝无让山长为难之意。只是山下的局势,实在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晚辈斗胆,换个提议。”
“祭天地之礼有些过分了,不如祭圣贤好了。”
“祭孟就可以了。”
宁采臣说完,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早同学点了点头。
“祭孟可行。”
季瑞也点了点头。
“祭孟也行。”
两个人,一个点头,一个嗯了一声,就这么把事儿定了。
沈山长沉默了。
原来不是点我,是演我。
姓许的教出来的学生,和他简直一个德行。
祭天难,祭圣贤就简单了?
祭孔难,祭孟就简单了?
“祭圣贤的大典,可一点都不简单啊。”
几乎要动员整个白鹿书院的人共同参与才行。
而且祭器要取出来,祭服要做新的,祭文要重写,祭乐要排练。张教授管祭器,李教授管祭服,王教授管祭文,赵教授管祭乐。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倔脾气?哪一个不要我亲自去请?请了还不一定答应,答应了还不一定配合,配合了还不一定不出岔子。
真不是一个山长就可以自行决定的。
“此刻既不是冬至日,也不是诞辰日。想找个理由都不好找。”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真的开始思考怎么运作这件事了,因为通过三奇的一些言语可以感受到一件事。
那就是许宣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毕竟那个家伙,可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局势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句话不是问三奇的,是问自己的。
早同学站了起来。
“真的很艰难。”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剑鞘里拔出来的,带着一股冷冽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否则这么大的祭祀请求,许师肯定会亲自来的。”
宁采臣接上了,他的声音比早同学轻一些。
“比上一次去云梦帮师教授寻琴还要凶险。”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山长听懂了。
季瑞说的最简单。
“九死一生。”
老沈犹豫了不到半柱香,脑子里同时在转很多件事。
然后他动了。
猛地站起来,肩上的刀晃了一下,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白亮的光。
“开会。”
议事堂在白鹿书院的最高处,说是最高处,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山坡。
也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看上去跟书院里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但这座屋子里挂着一块匾,是三百年前的一位大儒写的,上面只有四个字:“斯文在兹”。
沈山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张教授已经在里面了。李教授、王教授、赵教授也都在。还有几个年纪稍轻的、在书院里管事的先生,也都到了。
三奇没有进去,他们三个是外人,能站在门口已经是山长给的体面了。
老沈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反对来了。
“山长,老夫不是不相信许宣。”
能被于公和殷大学士认可的人,几乎可以算是下一代儒家领袖了。于公什么脾气,在座的都知道。殷大学士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个人都说许宣好,那许宣这个人,至少在品性上,是没有问题的。
“但老夫有自己的考量。”
“神凤和大晋是人道之争。”
没有明着说的话是儒家在这种场面里是非常虚弱的。
“第二点,开启仪式是会消耗白鹿本身的气运的。”
“白鹿书院能在江南屹立几百年,是每一代山长、每一位教授、每一个学生在读书、修身、行善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
“山下的事,确实严重。但白鹿书院的气运,是用来教书育人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第三点……这战火……”
教授们的品性没有什么问题,但品性端正不代表就能理解山下那些人的苦。
他们绝大部分都出身大族,战火对于他们的影响确实不大,而且也没有蔓延到庐山上来。
没有切肤之痛,就没有感同身受。这是人性,不是品德。
老沈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几位教授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对的,而且大部分人一辈子在书院里教书。他们知道“民不聊生”这个词,知道前辈们哀叹民生多艰的诗词文章。
但....他们没有亲眼看过真正的生灵涂炭。
没有看过饿殍遍野,没有看过十室九空,没有看过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卖掉换一斗米,没有看过一个村子被乱兵洗劫之后的样子。
也没有看过一条路上全是死人,有的倒在路中间,有的倒在沟里,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趴在水边。苍蝇在飞,蛆在爬,臭味能飘出十里地。
见过的人,不会坐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可沈山长见过。
所以他懂许宣的用意,所以才会在半柱香的时间里做出决定。
对和相对,有时候就是这样撞在一起的。没有谁错,只有谁先让步。
一连争论了好几天。
张教授引了《礼记》里的“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说祭圣贤大典不是随便能开的,要有名分,要有依据,要有规矩。李教授引了《孟子》里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白鹿书院现在是“穷”的时候,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去管山下的事?王教授引了《诗经》里的“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说天命无常,白鹿书院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山长没有引经据典。他说的都是人话。
三奇站在门口,听了几天。
直到一只蝴蝶飞了进来,三人的脸色变了。
许师已经在江陵城头大摆空城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