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眉远眺着庐山方向那骤然澄澈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近乎恍惚的出神。
并非惊异于白鹿书院能引动如此规模的浩然正气。
江南第一书院,千年文脉所系,若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反倒奇怪。
那正气至大至刚,专克阴邪魔祟,也在天地规则之内,算不得多么出人意料。
真正让他心神微震,以至于短暂失神的,是那道最后出现的虚影,以及虚影消散前那平静扫过天地的“目光”。
“孟子……”
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到了他这般境界早已超脱世俗王朝更替、门户之见。诸子百家先圣前贤,于他眼中不过是追寻大道试图理解并定义这方天地的不同路径罢了。
孔孟之道,与其说是某种具体的修炼法门,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理念、秩序在文明长河中的凝聚与显化。
某种程度上,那些开创道路、思想不朽的圣贤,已然达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方才那浩然正气横扫而过时,长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早已与“天道”紧密纠缠的神魂深处,竟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
像是一种…久远的共鸣?
“人间道”的纯粹意志对“天道”近乎无情运行规则的一次轻微“叩问”。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但长眉是何等人物,道心坚凝如万古玄冰,所求所行,自有其不容动摇的路径与信念。
仅仅一瞬的恍惚与悸动之后,心中那柄以无上意志淬炼的“慧剑”便无声斩落,干脆利落地将这一丝因外界扰动而产生的心绪波动,连同其可能带来的任何微小影响,尽数斩灭。
道途之争,容不得半分犹疑与杂念。他的路早已选定,纵是亚圣当面,亦不能移。
随后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正气涤荡的荆州大地。
浩然正气虽烈,终究只是一时之扫荡,最主要的作用是帮助神凤的气运摆脱魔化,以及镇压荆州弥漫的负面气息。
而那些已经冲破封印肆虐人间的魔道巨擘,那些被滋养壮大的妖魔邪祟,绝不可能就此撤退。
相反,这如同当头棒喝的打击反而激发出他们骨子里最凶戾的反扑。
只要这世间还有征战、杀戮、饥荒、痛苦、绝望……只要人族生灵依旧死伤枕藉,怨气、戾气、死气、秽气……种种负面气息便会不断滋生、汇聚。
那被暂时驱散的魔气,便会从人心的缝隙中再次弥漫出来,重新污染这片青天。
道涨魔消,魔涨道消,这本就是大势之争。
想到这里,长眉眼中掠过一丝惋惜,惋惜于这些年里他和许宣下手太狠。
彼时的魔道联盟,何等声势滔天,若是那些家伙都活着,且还保持着全盛时期的实力与凶威,如今这天下大乱的局势,岂不是如鱼得水?
恐怕早已将九州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需要如今这般苦苦算计。
可惜他们终究是没有撑住这最关键的三年啊。
幽泉的灵智被磨灭,只余下最精纯的本源被炼成了阵法根基,再无自我。绿袍老祖肉身被大晋金龙碾为齑粉,元神则被昊天镜反复熬炼,化作仙器资粮。
能死在自己的布局之下,对幽泉、绿袍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算“死得其所”,甚至“物尽其用”。
而毒龙尊者与西方野魔,则连这般“体面”都没有,被许宣连皮带骨融入了那方诡异莫测的“净土”。至于自己的暗子赤身教主鸠盘婆,更是倒在了第一批次,形神俱灭。
最让长眉心中隐痛的还是师弟,倒在了地狱之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的战损。
此番龙山魔气爆发,喷薄而出的大多是些被镇压多年或新近滋生、实力仅在二三流的魔头,虽数量众多,足以祸乱一方,但成不了真正的大气候。
真正让他略微感到“欣慰”的,是领头冲出的那几道强横魔念中都是不俗的强者,有几个就连他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