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疑问,奥古斯特飞身往下。
当他降落到一定高度时,哥谭动了。
机车和火车从头顶呼啸而过,排出的废气让寒冷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在下方,饱受苦难的人们漫无目的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游荡,在其中,无数道或高大的身影逆着人流,随着其它道路一起流动。
而后,他们脚下的道路变成辅道或桥梁,然后突然陷入死胡同,或者跟着高速公路一起上下浮沉——它们变成了上升的高速公路的形式,形成一片十字形的图案。除此之外,还有无边无垠的杂乱市郊。各色新老建筑的上方,轰隆的引擎声在空气中回荡。
奥古斯特的脑袋一格一格地抬起,最终看向哥谭的边界——那是一潭浑浊的沼泽池,不死的生物从池子中蹒跚爬出。在祂身后——或者说,在祂头顶,日月凌空。
但当日与月同时闭合成一条细线,又同时睁开时,奥古斯特才明白,那是——眼睛。那双眼睛正在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当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清晰成型时,奥古斯特的耳中骤然响起无数道窃窃私语,祂们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语言,声音形成了晦涩难懂的文字,从左耳穿刺而过,穿过大脑,又在右耳耳畔盘踞不动。
这些声音像是一把凿子,冷酷地给他撬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有一个瞬间,奥古斯特甚至以为空气中的风顺着这道口子灌进了他的颅腔。
这给奥古斯特的脑袋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而痛苦则是会蔓延,它们随着血管、骨头蜿蜒着向下,深入他的所有关节,最后蜷缩在他的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除此之外,这些语言带起了微小的空气流动,以及窸窸窣窣的摩擦感,这令奥古斯特感到瘙痒难耐,像是无数条蠕虫在其中不断穿梭爬行。
莫大的痛苦让奥古斯特从半空中掉落,身体砸在地面上,内脏破裂、骨头断裂带来的痛苦竟然不及他此时感受的万分之一。
奥古斯特竭力眨了眨生锈了一般的眼皮,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双冷漠的眼睛。
时间过去了一秒,又或许是一年……十年,那双眼睛才露出些许戏谑的意思来。
又过了数秒,地震发生了。奥古斯特周围的无数建筑倒塌,泥块和沙石在砸落在地之前缓缓浮起,在奥古斯特的眼前重组、解构、再重组,最后变成了一行文字:
【代行者。】
【——还给我。】
奥古斯特调动全身力气维持呼吸,喉咙颤动,一声应答近乎本能地自喉咙处涌出。
那双眼睛总算满意,它扇动身后那双肖似蝙蝠的翅膀,飓风呼啸而来,卷起奥古斯特破碎的身体。
奥古斯特看着自己穿过一片残垣断壁,最后落在一片在地震中仍旧保存完整的……
墓地。
*
奥古斯特倏地睁开眼睛。
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反馈给大脑神经的信息,而是周围的环境。
摇摇欲坠的大门之外,天气难得晴朗,银辉洒满大地,一小部分顺着礼拜堂中的无数缝隙爬进室内,爬过残破的桌椅,掠过黛西·科布的尸体,最后落在奥古斯特身上,织就一袭披风。
奥古斯特安静地坐在地上,低下头颅,眼皮半垂,如果忽略他那不断颤抖的四肢,从背后看去,竟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教父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它看着奥古斯特的背影,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慌张——眼前的人像是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教父甚至没有耐心一步步跑过去,它三两下跳上摇摇欲坠的礼拜堂的门,爪尖用力一蹬——
随着礼拜堂的门倒塌下去的声音响起,浣熊毛茸茸的身体也像炮弹一般冲向静坐在圣坛附近的人,却又在即将碰到人的时候,又往后仰倒,降低了冲劲。
教父轻巧地在奥古斯特的肩膀上踩了一下,随后往后翻了一圈,平稳落地。
与此同时,奥古斯特的身体轰然倒塌。
教父先是慌张了一瞬,随后在对上奥古斯特平静的面容时,才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了?别告诉我三分钟的默哀时间还没结束?”
奥古斯特躺在布满碎渣和灰尘的地面上,看着礼拜堂天花板上的装潢,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用力喘了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我可能知道要找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哪了,”奥古斯特喃喃说道,“在墓地里。”
“你怎么找到的,就靠冥想?还是说你还会通灵了?”教父围着奥古斯特的脑袋转了一圈,居高临下地说,“但不管怎么说,你看上去很不对劲,我认为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找个地方睡一觉——在警察赶来之前,我已经把纸条递给凯瑟琳了,但警方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无辜的。”
顿了顿,它才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描补似地说:“当然了,我也不是看你现在好像不太舒服,也不是觉得你今天打了好几场架才这么说的,你爱去不去,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就像我之前让你和我一起离开哥谭一样。”
奥古斯特迟缓地眨了眨眼,惊奇地说:“您是在生气吗?”
“什——当然没有!”教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气冲冲地说,“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识好歹,懂吗,不识好歹!”
奥古斯特看着它那蕴藏着无穷力量的爪子擦着自己的头发重重踩在地面,一道微小的裂缝在脑袋下蔓延开来。
在胆战心惊之余,原本还在奥古斯特脑海中徘徊不散的红色裂缝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这只随时可能会出现在自己骨头上的爪子,和教父怒气冲冲的豆豆眼。
……虽然但是,有点好笑。
他想。